2014年7月28日 星期一

時間停止的國度(六)

結果,他們在鹿角領多待了一天,薩特忙得昏天暗地,連飯都顧不上吃,其他人則是各做各的,海爾把那條羊毛圍巾賣給了格瑞拉特,瑞爾很驚訝的得知那個魔法師其實不是格瑞拉特的老婆,諾恩一直在薩特旁邊幫忙,哥特則是到鹿角領當地的太陽神教會去了。



離開鹿角領的時候也是個清晨,下著毛毛雨,忙了一個晚上的薩特躺在車廂裡睡覺,大概是因為太累,還打著鼾;諾恩在前面駕車,偶爾發出輕輕的呼哨,騾車搖搖晃晃前進。哥特低著頭閉目祈禱休息,海爾拆著手裡的小金屬片,不知道在做些什麼,瑞爾一邊在心裡默背古妖精誦歌,一邊跟著騾車搖來搖去。

「喂!停車!圍起來!」

和突兀的聲音一起響起來,是箭頭破空的聲音。騾子驚慌地嘶鳴,車子大力搖晃了一下就停了下來,諾恩氣急敗壞的安撫著騾子,瑞爾戰戰兢兢地探出頭去,看見馬車外有好多個強盜,每個都凶神惡煞的樣子。

「別探出頭去。」海爾伸手把瑞爾拉進來。

「強……強盜!」瑞爾拼命壓低了聲音,卻遮掩不住語氣裡的驚慌:「好多個!把我們圍起來了!」

「啊是哦?」海爾眨眨眼,看了哥特一眼:「哥特你要看一下嗎?」

「好啊。」哥特探出頭去。

諾恩已經下了車,好不容易安撫住了驚慌的騾子,而那些強盜圍了上來,形成一個包圍的陣式。

「看來也是老手了,」領頭的那個強盜留著大鬍子,聲音很粗,眼白部分泛著黃:「那話就不多說,把你們的貨全部都留下來!」

「說真的,就算把那些東西交給你們,也賣不了多少錢的,還不如直接放我們過去,不是比較實在嗎?」諾恩嘆了一口氣,來回撫摸騾子的鼻子安慰牠。

「少廢話!我們可是看到裡頭有小孩了!」另一個強盜大聲的說:「看痕跡也知道你們裝了重東西,交貨不殺!」

「他們還有個牧師!」另一個尖細刺耳的聲音大喊。

「哎喲。」哥特說。

「嗨哥特,要來幫把手嗎?」諾恩笑瞇瞇的抬頭。

「這種程度的麻煩你也好意思要我搭把手?」哥特懶洋洋的舉目四顧,嘖嘖兩聲:「你的羞恥心被狗吃了嗎?」

「看啊我們家牧師就是這樣對他隊友的啊!」諾恩大笑起來。

「別弄死了,將就就行。」哥特從車廂裡爬出來,坐在前轅上拉起韁繩:「車子我來。」

「沒問題,交給你了。小心騾子,牠剛剛才安定下來。」諾恩比了個大拇指。

「和薩特那個笨蛋比起來,騾子好安撫得多了。」哥特哼了一聲,輕輕拉動韁繩,騾子乖巧地轉身後退。

「別想跑!」領頭的那個大叫。

「你還有心情擔心車子啊?真是好有閒情逸致。」諾恩笑吟吟的出現在他面前,強盜首領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踹在他下腹的一腳給踢得踉蹌了兩三步。

「老大!」其他人大叫起來。

「瞧我這不只是紙防禦,腿也不太有力。」諾恩笑著踢了踢還在半空中的腿,手裡有兩把匕首寒光閃閃。

「他只有兩把小刀!幹掉他!其他人去追車!」靠著樹幹的強盜首領大喊。

「海爾怎麼辦啊啊啊要不要把隊長叫起來───」瑞爾急得都快哭了。

「不用啦。」海爾悠哉悠哉的繼續拆他的小金屬片,邊拆邊抱怨:「剛剛那一下害我撞歪了一片,真討厭,打得太細就是容易歪掉,我等一下還得拿鉗子把它們弄回來……」

然後身旁的溫度突然降低。

瑞爾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暴風雪特有的尖嘯吹過,有結凍的聲音。騾子叫了幾聲,哥特用帶著鼻音的輕哼回應騾子,蹄子刨在冰塊上發出叩叩的聲音。

……冰塊?

「解決啦,我們走吧。」諾恩跳上前轅的時候車子搖晃了一下。

「出不了人命吧?」哥特漫不經心的問,鞭子輕輕抽了一下空氣,騾車轉了個大彎,緩緩搖晃著朝他們的目的地前進。

「這種天氣,兩三個小時就會融化了,我只凍住他們的手腳和下半身,不會有事的。」諾恩說。

瑞爾探出頭朝後看去,剛剛他們所在的地方有一大片冰,凍住了地面和樹木,還有七八個罵罵咧咧,嘴裡髒話不斷的強盜。他們像冰雕似的站在原地,腰部以下全是冰塊,手則和下身黏在一起,遠遠望去,就像一大群奇形怪狀的雕塑。

「……啊欸?」瑞爾張大了嘴,海爾在一旁笑個不停。

「這種程度而已,不算什麼啦。」海爾笑得手抖,乾脆放棄了跟金屬片繼續搏鬥,把那些小東西塞進羊的嘴巴裡,興致勃勃地就給瑞爾說起了故事:「諾恩以前是拆遷大隊,噢,你不知道那是什麼,那個是一個很有名的冒險者團隊,專門做最危險的任務,破壞力超大,他們自稱殲滅團,但大家其實都叫他們拆遷大隊,因為任何地方只要他們去執行過任務,都會被夷為平地。」

「這麼厲害……」瑞爾臉上現在有三個圓,眼睛兩個,嘴巴一個,都張得大大的。

「我在那邊只是因為我師父他老人家在。」諾恩探頭進來插嘴。

「那你現在還在那邊嗎?」瑞爾敬畏地看著諾恩。

「駕車的時候看路很困難嗎。」哥特冷冷的開口。

「退團啦。」諾恩又縮回前面去駕車。

「為什麼?」瑞爾追著把腦袋給探出了車廂,被諾恩笑著拍了拍頭。

「不是說了嗎,因為我愛上隊長啦。」他說。

瑞爾扁扁嘴,覺得好像被敷衍了。





薩特一直到吃午飯的時候才醒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拿著杯子的樣子看起來蠢兮兮的,特別是他在不戰鬥的時候又總穿著老舊磨損還脫線的工作服,看起來就和任何一個小鎮裡抓肚皮曬太陽的老頭子一樣老氣。若不是他本身是個帥氣逼人的男人,穿成這個樣子,誰都不會朝他多看一眼吧。

「什麼?早上碰到搶劫?」一個哈欠才剛打完就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薩特瞪大了眼睛,一臉驚恐:「騾子沒事吧!?」

瑞爾用盡全力才讓杯子留在手上。

「沒事,騾子好好的呢。」諾恩笑嘻嘻的說。

「那就好。」薩特真心實意的鬆了一口氣。

「正常來說要擔心的是隊友吧!隊長!」瑞爾大叫起來。

「騾子是租來的,受傷了要賠三倍租金呢,」薩特露出心疼的表情:「很貴的。」

「才三倍!明明就是隊友比較重要!」瑞爾把杯子放在桌上,覺得有點生氣:「財物啊什麼的,再賺就有了,可是隊友應該就跟家人一樣,比什麼都重要吧!」

「這不是沒事嗎?連我都沒吵醒。」薩特說。

「那明明是你自己睡太沉了!」瑞爾氣得站起身。

「坐下、坐下,小可愛。」諾恩笑嘻嘻的按著瑞爾的肩膀,把他壓回椅子上:「薩特這是相信我們嘛。」

「才不是呢!騾子的價錢算什麼啊!隊長這麼喜歡騾子的話,我買三隻給他啊!」瑞爾用力拍掉諾恩的手,氣呼呼的瞪著他。

「噢,有錢人的發言。」海爾眨眨眼,伸手過來按住了瑞爾的嘴唇:「不行喔,小聲一點,說這種話被別人聽到的話,會很危險的。」

「會危險什麼……」瑞爾還不服氣。

「很危險喔。」海爾的眼睛裡有某種亮晶晶的東西在跳動,看起來迷離而幽暗,好像藏了些什麼不應該被理解的東西:「瑞爾,你不是說你要好好保護自己嗎?剛剛那些話,可不是保護自己的發言喔。」

「冒險者比你所能想像的還要更加黑暗。」薩特認真的點點頭,表情也嚴肅起來:「不能讓他們知道你有錢。」

瑞爾還想追問,就被哥特打斷了。

「馬上就來了。」哥特說。

「什麼……」瑞爾還沒回頭,就聽見身後有幾個粗里粗氣的聲音。

「看樣子小哥們很瞭解規矩啊。」有一個聲音哈哈大笑。

早上才碰過搶匪,現在又碰到不懷好意的人,瑞爾渾身僵硬,他甚至不敢轉頭往後看,露出了後悔的表情。依照其他人的說法,這些人完全是被他剛剛的發言引過來的,但只不過是三頭騾子,又不是祕銀盔甲或妖精附魔飾品,三頭騾子甚至連一個指頭大的祕銀掛墜都買不起哩,他又不是沒有注意,為什麼還是會引來壞人?瑞爾欲哭無淚的想。

「我們沒錢。」薩特站起身。

「剛剛那小鬼不是才說要買三頭騾子嗎?還說什麼隊友比錢更重要呢!」剛剛說話的那個聲音嘲弄的笑著:「既然這麼有錢,我們也不要三頭騾子,給個一頭就行了吧!」

然後他們就大笑起來,瑞爾不安的看著薩特,他想開口,想說他們如果只是想要錢的話就給吧,反正爸爸給了他很多,他給得起啊。但是他的嘴唇被被海爾按著,雖然力道並不大,卻已經讓他不敢開口。

「實在沒有錢。」薩特溫和的笑著:「雖然我也想很帥氣的就在這裡開打,但是因為賠不起店家的桌椅,所以我們出去打吧?」

「薩特。」哥特白了薩特一眼。

諾恩笑咪咪的托腮看戲。

瑞爾很緊張,氣氛似乎一觸即發,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薩特先有了動作。

他彎腰抄起剛剛坐著的椅子,一個箭步上前,瑞爾只來得及聽到一聲好大的「砰」,扭過頭去的時候,就看見一個粗壯的男人跌在門口正中央,看樣子是被拍飛出去的。

「準頭還算像樣。」哥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走了薩特身旁,接過那把椅子,狠狠地往另一個人的腰部拍過去。被拍的一個踉蹌的人往前摔了兩步,正好被薩特抓住手,一把往外頭(依然是從門的正中央)扔出去。

還剩下的一個人退了一步,從袖子裡掏出了匕首,擺出戰鬥姿勢。

「拿出武器打就很麻煩了,我真的不想賠錢,現在已經賠了一把椅子。」薩特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我們停戰,你把那兩個帶走,就當作沒這回事,好不好?」

那個拿匕首的人沒說話,緊緊握著匕首往門口退去,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後退,一直退到了門口,才把他那兩個同伴拉起來,三個人踉蹌的往外跑去。

「喔我希望他們動作可以慢一點。」諾恩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錢包走到櫃台去付帳。

「普通小混混而已,薩特把盔甲穿出來就夠嚇跑他們了。」海爾笑著起身,拉著瑞爾就往馬棚走去。

「怎麼可以先動手……」瑞爾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

「因為說不聽啊。」海爾笑咪咪的:「拳頭大的說話才大聲喔。」

「我的導師一定不是叫我來學這個的吧!」瑞爾大叫起來。

「他肯定是要你來學學,世界上有很多種人,也有你不可能跟他用語言溝通,必須直接把他揍開才行的人喔。」海爾爬上了車子的時候,薩特和哥特也走了進來。他拉著瑞爾上了車廂,看薩特拍拍騾子把牠帶出來套車。

「就不能跟他們說說嗎?一定有辦法的吧?」瑞爾不相信。

「哎呀薩特,瑞爾是好人家的小孩。」海爾趴在車門邊緣,笑嘻嘻的說。

「所以才需要出來歷練。」薩特理所當然的說。

「可是他戳你的心窩也戳得好疼啊。」海爾笑個不停。

「我是窮人嘛。」薩特孩子氣的噘起嘴。

「什麼時候也該讓瑞爾知道人間疾苦一下。」哥特淡淡的說。

「噢我可以把以前的裝備拿出來……」薩特一臉興致勃勃。

「那太刺激了。」哥特說。

「嘿我們走吧,」諾恩跑過來,輕快的跳上車:「老闆沒收我們椅子錢,不過他說那些傢伙等等回來的話,會跟他們說我們走的方向。」

「有同夥嗎?」薩特抖了抖韁繩,騾子開始往前跑。

「倒是沒有,普通的小流氓而已。」諾恩嗤笑了一聲:「仗著體型優勢倒是很愛亂勒索,到處都有的東西而已。不過我們倒還真是幸運,沒打到不該打的。」

「那也是,」薩特嘆了一口氣:「要是真的追上來,其他的別提,這一車的文物我要怎麼保護都是個大問題喔……」

「你不要保護就好啦。」諾恩說。

「他們要是把這些東西丟在地上亂踩,」薩特周身突然流露出濃濃的殺氣:「老子就把他們切成十七八塊統統埋在地底下給蚯蚓加菜。」

「你看他當初拿盾牌砸我臉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諾恩轉過頭來跟瑞爾說。

「然後你就一見鍾情愛上他。」瑞爾一臉看到神經病的表情:「你看我就說,諾恩你是個受虐狂……哎喲!」

「學會管好自己的嘴巴和真實之眼,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喔,小可愛。」諾恩笑咪咪的擺了擺手。

「你以後別打他的頭。」哥特不耐煩的轉過頭來:「已經是他唯一的資產了,打掉了你讓他怎麼辦?」

「海爾,哥特好凶啊……」瑞爾抱著腦袋縮回車裡哀號。


「哎喲。」海爾笑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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