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爾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他用毛巾隨意擦了擦,把淺褐色長髮擦成了一頭鳥窩,就扔開不管,坐到桌前寫起了筆記;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所謂的「冒險團」,有很多事情想寫,也有很多事情想要紓解。
他們回來的時間有點晚了,所以決定明天再去考古學會結案。薩特說,明天的結案他會帶瑞爾一起過去,讓他看一看冒險者們接到了任務後,是怎麼讓一個任務真正結束以便存檔備查的。因為要說明的東西可能會很多,所以先回到旅館裡休息,把精神養好。以及,薩特最後非常認真非常認真的說,「要好好感謝你的父親,若不是他贊助我們旅費,一般的冒險者團隊是不太可能一個人一個房間的。」
雖然瑞爾只覺得爸爸好囉唆啊走到哪裡都要管——但他還是乖乖的點了點頭。
十五歲的瑞爾是商人家的次子,師從被稱做「全知」的另一個封印師學者「辛雅」,算得上是對方唯一的開山關門大弟子──性格冷淡的學者之所以會願意收他,其實背後有許多原因,而他家裡還算有錢絕對不是其中一個。
也許就像導師常常說的,世界上哪裡有什麼真正的「全知」,人們連自己的過去都搞不清楚,卻總奢望著看見未來,簡直就是個笑話。
事實上瑞爾自己也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太出色的弟子,導師總說他偏才得過分而不是一個好的學者料子,卻又因為各種原因,無法成為一個好的商人,幸好家裡的產業有哥哥打理,所以瑞爾就被導師託付給年輕時期的好友,也就是十字軍薩特了。
每個少年都想過冒險,但不是每個少年都真的會去冒險。這塊大陸上曾經發生過很多很多的事,但直到今天,卻也還是那麼地不安全;仍然有許多怪物橫行,有更多危險的古墓地下城,還有很多很多力量驚人的種族,所以冒險的風險仍然很高,大部分的人若非日子過不下去,是不會願意踏上這條路的。某方面來說,冒險甚至比混黑道還要更危險;所以瑞爾的父親本來也略有微詞,不知道最後導師是怎麼說服他的。
但是跟著這個團隊去地下城很安全。每個人都是老手,雖然是第二紀元的古墓卻並不非常危險,薩特他們的團隊主要接考古學會的探勘任務,專門在學者們正式展開研究工作以前,先行探查是否有威脅危險並加以消滅清除的任務,一般來說危險性都不大,也很少碰到真正危險的上古種族──那種地方,薩特他們也說得很清楚,是不會去的。
那種危險的任務自有更危險也更加技藝精湛的團隊會接,薩特說他們這團的定位很清楚,就是與考古學會合作的探勘團,雖然也會接其他零星的任務,但還是以考古學會為主,不管是探勘、鑑定、護送都是。
瑞爾自己的研究興趣是第二紀元,也就是從今天開始往前算三千年前的歷史。現在是第五紀元,剛剛開始沒多久,甚至還不到三百年,人們還沒有從第四紀元的大災難裡回過神來,一切都百廢待舉,許多學者緊握著書,渴望恢復第四紀元前期輝煌燦爛的文明。
但是,哪有這麼簡單啊。據說第四紀元前期的時候每個人都識字,這在今天看來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光是要讓所有地區都有學校,就是一個幾近做夢的想法了,而據說那時候真的每一個地區都有一到兩間的學校。想想都覺得瘋狂,那得花上多少錢啊,古時候的人真是太了不起了,瑞爾有時候會這麼想。
第一次的下地基本上有驚無險,瑞爾覺得自己長了很多見識,第二紀元是他的研究範疇,導師書房裡所有相關的書他都看完了,卻不知道那些知識還可以被這樣運用。想起帶領大家在地下墓穴靈巧穿梭的薩特、在堆滿了第二紀元織物的房間裡幾乎要跳起舞來的海爾、能在地下通道裡用胸甲開伙的劍士兀莉、還有超級強大的諾恩、哥特、艾可、和亞雷斯,瑞爾就很希望自己能夠趕快變得像他們一樣強大。
「瑞爾、瑞爾,你在嗎?」門被輕輕敲響,瑞爾把記事本闔上爬起身,開門的時候看到海爾笑吟吟地對他點點頭。即使已經是休息時間,海爾的便服也依然閃閃發亮,大披肩柔軟的衣料反射著燭光有種淡淡的光暈感,亮晶晶的耳環隨著他動作晃啊晃的,像掛著兩顆星星。
「有什麼事嗎?」瑞爾好奇的問。
「你還沒睡真是太好了,快來快來。」海爾拉起了瑞爾的手,不由分說地就帶著他往走廊另一側走去,羊在他們身邊叫了幾聲,瑞爾只覺得海爾的手有點硬,大概是因為有繭的關係。
走廊另一端是薩特的房間,因為還要兼做會議室用的關係所以比較大,推門而入的時候其他人已經都在裡頭了,看到海爾拉著瑞爾過來,就都停下了說話。
「怎、怎麼了?」這麼大陣仗讓瑞很緊張,他稍微往門口退了退,吞了一口口水。
「我還是覺得他才第一次來……」諾恩的表情看起來不怎麼贊同。
「可是他是辛雅的弟子,所以不會去參加其他團隊,頂多只是回去老師那裡而已,我覺得沒有問題。」薩特笑著說。
「瑞爾覺得今天的團好玩嗎?」艾可對瑞爾眨眨眼,天真爛漫的燦爛笑著。
「我、我覺得很……緊張……」現在也很緊張!瑞爾努力控制著舌頭想不結巴,卻覺得舌頭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好。
「不是要公開處決,不必擔心。」哥特講的話一點都沒有讓瑞爾覺得比較好受。
「好了再說下去要把瑞爾嚇死了。」薩特笑著擺了擺手:「雖然主角應該是瑞爾,不過我覺得,每次送禮都應該讓海爾站在房間正中間才對。」
「薩特薩特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真是天底下最可愛的隊長弟弟?」海爾笑得滿臉燦爛,簡直能開出一個花圃來。
「你每個禮拜都要重複一次,我已經聽到耳朵長繭,」薩特笑著走到門邊,按著肩膀把瑞爾拉過來放到海爾面前:「請吧。」
「什麼?什麼?」瑞爾至今仍在狀況外。
「新人的禮物。」海爾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個閃閃發亮的多角形胸章,放到瑞爾的手上。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星形胸章,總共有二十個角,小小的胸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瑞爾把胸章拿起來對著光,不同角度便能看見不同光色,他有些著迷的不斷改變著角度,直到聽見海爾在一旁笑個不停的聲音。
「呃、對不起!」瑞爾的臉紅了起來:「謝謝。」
「這個胸章可不只是胸章,你看,大家都有。」海爾晃了晃肩膀,披肩因此搖晃起來,瑞爾便看到同樣的星形徽章作為披肩的固定別針,在海爾的肩側亮閃閃地泛著綠色的光。
他這才發現,隊裡的每個人或者把這個胸章別在衣服上或者當作掛墜,每個人都有一個一樣的二十角星形胸章。
「可是大家的顏色都不一樣啊。」瑞爾脫口而出。
「對啊,因為呀,這個是這樣用的喲。」海爾看起來高興得要命,他小跳步地走到瑞爾面前,把胸章別到了他的領子上,然後手上浮起淡淡的光芒,在其中一個角點了一下。
「咦?」瑞爾驚奇地看著有一點綠色光芒停留在那個角上,然後很快隱沒不見。
「你把一點魔力送進胸章的中心,不是角喔,是中心。」海爾拉起瑞爾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後,也在我這裡點一下。」
「點哪一個?」瑞爾愣愣的問。
「這一個、這一個,我讓你摸的這一個。」海爾說。
照著做了之後,瑞爾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胸章變成了亮閃閃的淺棕色。
「好漂亮!海爾好厲害啊!」瑞爾驚喜的大喊起來。
「還沒完呢還沒完呢!」海爾大笑著退後了好幾步,站在房間的另一端:「你再輸入一次!」
當瑞爾照做之後,便看見有一股淺褐色光線,從他的胸章中央,直接連到了他剛剛觸摸過的那個角,而且一閃一閃,像在通知什麼似的。
「這是什麼!」瑞爾再度大叫起來。
「是星星燈塔!」海爾洋洋得意的抬起了頭。
「這是海爾的傑作,嗯,之一。」薩特接過了話題:「每個人把自己的一點魔力留在其中一個角,走散了的時候,只要對自己的胸章注入魔力,就會有光芒指引,帶著走失的人找到其他人。」
「就像這樣,」諾恩雙臂敞開,有一道銀色光芒連接到了薩特胸口的星星:「我的心和隊長的心結合在一起。」
「謝謝你的示範,諾恩。」薩特習以為常的笑了笑,然後伸手把自己的一點魔力留在了瑞爾的星星上。
「一次只能找到一個人嗎?」瑞爾問。
「不,你可以選擇,想連結所有人也是可以的。」薩特笑了笑,然後從他的胸口射出了七條橙色光芒,接到每個人的星星上,當然,也包含了瑞爾。
「好厲害啊………」瑞爾突然覺得自己言語貧乏,除了這句什麼都說不出來。
「隊長,我喜歡他。」海爾捧著臉頰看著瑞爾,用唱歌似的語調這麼說。
「很高興你喜歡他。」薩特只是笑。
「我本來以為這是要湊到二十個人的意思呢。」兀莉說。她的紅色星星燈塔在棕色髮髻上閃閃發亮,像一個特別璀璨的髮飾。
「沒有,二十個角只是我多做幾個備用而已。」海爾一本正經的說。
瑞爾歪歪腦袋,好奇的看著兀莉,以一種狐疑又充滿研究意味的目光。
「怎麼了?」兀莉輕輕的笑著看回來,既溫柔又俐落,還有種特別溫暖的感覺。
「我們隊上有女生嗎?」瑞爾疑惑的看著兀莉。
突然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瑞爾看看兀莉,又看看其他人,有點慌張的想為什麼大家都不說話了他哪裡說錯了嗎還是這位女士是誰的妻子之類的………
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然後,就像炸開了一個笑聲炸彈似的,所有人都大笑了起來。
「真實之眼也看不穿兀莉的偽裝啊!」薩特大笑。
「我才沒有特別偽裝呢!」兀莉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兀莉的名單上又多了一筆!」艾可一邊大笑還一邊拍手:「兀莉兀莉,累積到五十個人都猜不出來妳的性別的話,我們去艾利克的店能夠打多少折?」
「打一百五十折!」兀莉故做猙獰。
「反而更貴了啦!」諾恩抱著肚子狂笑。
瑞爾張口結舌的看著大家狂笑,很有種完全無法進入狀況的被排擠感。據他的導師說,薩特他們這團其實已經三年沒有增加新團員,甚至連臨時團員都沒有,所以所有團員彼此之間是很熟悉的,他剛進去,一定會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導師真是神機妙算啊……瑞爾有點委屈的噘嘴,等著大家笑完。
「兀莉就是劍士。」哥特走過來,在一片都有點歇斯底里的哄堂大笑中,把解答講給瑞爾聽。
「咦?什麼?真的嗎?!」瑞爾覺得過完今天晚上,自己的下巴一定會脫臼;實在是這短短的時間內塞進來讓人吃驚的訊息太多,他一整個消化不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兀莉是、是女生啊……而且是漂亮的大姊姊啊……」
「我覺得我受到了恭維。」兀莉甜蜜的笑了起來。
「兀莉的性別是兀莉,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諾恩一本正經。
「胡說八道就快停下來吧,瑞爾的頭上都要冒煙了。」薩特開口。
「冒煙了、冒煙了。」艾可伸出手指朝瑞爾頭上虛揮一下,一小團煙霧就從他的髮旋上緩緩冒出,像一股炊煙,裊裊盤旋消散。
「我不管看幾次都覺得你們這樣隨便浪費魔力的行為實在是要不得。」兀莉伸手扶著太陽穴:「簡直令人髮指。」
艾可得意兮兮的噘著嘴,像兀莉在稱讚而非指控他一樣。
瑞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那上頭的空氣有點微涼,也許剛剛的煙霧比較近似水蒸氣,艾可用魔力讓他頭頂一小空氣瞬間冷凍又瞬間恢復常溫,因此產生了一股水蒸氣,看著就像冒煙。
「兀莉下地的時候都穿全身鎧,連臉都包住了,什麼都看不出來。」海爾點點頭一臉認真:「我第一次知道她是女生的時候也好驚訝。」
「可是我今天明明有看到她把胸甲拿下來……」瑞爾頭暈腦脹的回想著。
「啊啊,那是因為餽贈不足的關係。」哥特比了一個雙手上托的動作。
「如果咱們不是夥伴而我知道你這話其實沒啥意思,我一定把你揍到不能動為止。」兀莉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哥特,後者面無表情的點頭,手卻沒有放下來。
「哥特那手勢不是大地女神信仰裡的舉手禮嗎?」瑞爾滿臉不解。
「一個手勢有很多意思,」薩特趕在其他人開口以前就搶過了話題:「同樣的手勢因為不同氣氛與社會文化和話題改變含意,是很常見的文化變遷現象之一──不我不會跟你說剛剛哥特那手勢代表了什麼意思,不該知道的東西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瑞爾失望地低下頭。
「小可愛,哥哥等一下偷偷跟你說。」諾恩笑嘻嘻的插嘴。
「好啊好啊!」瑞爾用力點頭。
「諾恩你繼續教壞小孩,在薩特的心中就越來越沒地位囉。」海爾嘖嘖有聲的搖頭。
「瑞爾之後要是不小心在不該講的場合講出什麼不該說的,就全部都算你的。」薩特瞪了諾恩一眼。
「算我的算我的,全部都算我的。」諾恩嘻皮笑臉。
「好了閒聊先放在一旁吧。」哥特伸手在瑞爾的星星燈塔上按了一下,一點白光閃爍著停留在其中一個角上:「先處理完正事,要聊再聊。」
雖然說過程很簡單,就是大家互相把一點魔力留在星星燈塔上,不過每個人一分鐘,算一算也要將近十分鐘。瑞爾低頭看著胸口上的星星燈塔,每個角都閃著不同顏色,那代表他的每一個同伴,每一個隊友。
他第一次擁有隊友,第一次有這種胸口酸澀的感覺。明明應該是開心的場合,卻莫名覺得有點想哭;瑞爾歪了歪頭,決定等一下把這種感覺寫進日記裡去,也許未來當他回頭再看這一段的時候,就會知道這時候心裡的感覺究竟該何以名狀,就會知道導師之所以要他來到這個團隊的真意。
「我會努力的。」瑞爾摸了摸那個閃耀著的星星,認真的說。
「不是你會努力。」哥特淡淡的說:「是你必須全力以赴。」
「……呃,喔。」瑞爾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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