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1日 星期一

時間停止的國度(四)


 

他們在中午的時候輪了一次班,下午的時候,睡醒的薩特揉著眼睛本來想接過駕車的韁繩,卻被諾恩和哥特一起趕回車廂裡去,坐著晃了沒多久,就又閉著眼睛睡著,任海爾愉快的用他的脖子來掛正在織的圍巾。




預備附魔用的羊毛圍巾在他們終於抵達鹿角領的時候也織好了,米白色的羊毛圍巾看起來輕且軟,在天氣仍然炎熱的時候雖然不怎麼實用,但如果冬天到了,想必會是很受冒險者歡迎的一個配件。


「太陽都要下山了。」瑞爾跳下車,看著遠處已經點起來的燈火:「而且為什麼沒有考古坑?」


這個營地非常大,一眼望過去幾乎看不到邊,卻不像文件裡所規定的「考古現場」那樣,把每塊地分作二乘二的方格然後下挖;依照規定,考古坑應該要在每十公尺處標記距離,也要在不同地層標記分野,但這些在這個考古現場都沒有看到。


瑞爾舉目四望,只看見了很多大型機器,遠處停著看起來像建築機械的東西,很多人來來去去,還有好幾架木造挖土機正挖出一車又一車的土,堆到等在一旁的牛車上往外運。


很多看起來像學者的人在大聲嚷嚷,也有人忙著把東西裝進袋子裡,遠處帳棚底下有學徒忙著給文物編號,有好幾個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的賢者穿著繡有專屬聞樣的袍子在坑邊走來走去。


「因為沒有時間做考古坑。」薩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往距離他們最近的帳篷走去,提高了聲音:「打擾一下,請問負責傭兵報到的是哪一位?」


「傭兵報到的帳篷在那裡……嘿薩特!」原本低頭忙著登錄的助教抬起頭來,手才剛剛舉起來,就一臉驚喜:「你也來啦?」


「這不是被指名了嗎?所以我就來了。」薩特笑著抽出任務單晃了晃:「不過想必指名我們的人不是要找我,而是要找海爾。」


「果然是專業的,」助教笑著對薩特擠眉弄眼,伸手指了另外一個方向:「札格尼賢者在那裡,他一直嚷嚷著說要找海德溫來,本來我是說只指名海德溫就好,但他說他也想要你來,乾脆就一起指名了。」


「海德溫是誰?」瑞爾看著海爾。


「我啦。」海爾捏捏瑞爾的鼻子:「我的本名叫海德溫,暱稱海爾。」


「喔原來是你。」瑞爾點點頭。


「扎格尼先生發達啦?這麼豪邁。」薩特看起來有點驚訝。


「喔,因為有贊助啊。」那個助教朝著右邊看去:「格瑞拉特也來了,聽說這次請傭兵的錢都是他贊助的,賢者可高興了呢。」


「哦,他是為了他們家的紡織生意吧……這樣也不錯啊。」薩特很理解的點點頭。


海爾跟著看往右邊,稍遠處有一個穿著騎士便服的男子正和幾個人談話,在他身旁,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女性,從服裝看起來,一個是太陽神牧師、一個是魔法師。海爾皺了皺鼻子,沒說什麼的又別開了視線。


「是啊,我在猜能夠停工三個月,搞不好他也有出什麼力吧,哎你說啊,這種人能多一點的話多好,不過說真的,即使真的給我們這麼多考古現場,我們也沒有那麼多人力啊……」


「薩特我先過去扎格尼賢者那裡喔。」海爾拉著瑞爾,就往剛剛那個助教說的賢者方向走去:「瑞爾我也一起帶走了囉!」


「好,」薩特轉過頭來:「哥特和諾恩,麻煩你們先去停車和確認今天晚上的住宿,我等一下就去確認現在進度,還有我們明天應該做些什麼。」


「好。」哥特牽著騾車走了,諾恩接過任務單,往報到的那個帳篷走去。


瑞爾跟著海爾,往札格尼賢者的方向走去,還沒走近,遠遠地就聽見一個略為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像在跟其他人爭論著什麼似的,聽聲音卻又覺得不像。瑞爾側頭,看海爾依然笑瞇瞇的臉。


那個表情雖然還是笑吟吟的,但是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和平常笑得亮晶晶的樣子相比,現在的海爾,那笑臉多了更多的矜持和禮貌,雖然好像還是很熱情,卻少了些什麼。


走得近了,就看到一個穿著賢者長袍的老者,指著羊皮紙,和幾個中年人激烈地討論著些什麼。


「札格尼先生!」海爾快步上前,停在五步距離左右的地方,笑吟吟的略略彎腰:「好久不見了,謝謝您給了我們團這次的機會,實在萬分感激!」


「喔、喔!是海爾啊!」札格尼轉過頭,表情沒什麼改變,音量卻提高了起來:「快過來!我們正有糾紛,你是會實際操作的人,快過來幫我們看看!」


「是製作手法上的問題嗎?」海爾走了過去,瑞爾亦步亦趨的跟著他走,探頭想看札格尼手中的羊皮紙卷。


「這是誰啊?年紀這麼小,不會是你們的新成員吧?」另一個中年人感興趣的看著瑞爾。


「初次見面,願知識之神賜福於您,我叫瑞爾。瑞爾‧艾柯特。」瑞爾拘謹的行禮。


「真有禮貌!才多大而已?滿十三了沒有?」中年人驚奇的上下打量瑞爾。


「……我十五了。」瑞爾有點委屈。


「這麼個小不點就出來跟著海爾他們跑啊?真是辛苦你了。」中年人哈哈大笑:「我叫萊納,你叫我萊納就可以了。」


「萊納先生。」瑞爾低頭致意。


「這個到底是跟著你們玩的還是你們的新人?年紀有點太小了吧?」萊納轉過頭去,拍了拍海爾的肩膀。


「哦?哎?瑞爾是我們團的新人啊,封印師,專攻水系和時間封印,很重要的。」海爾把眼睛從羊皮紙上拔起來,正經八百的回應著:「您可不能因為他的年紀只有我的一半就把人家當小孩子呀,怎麼說也是我們註了冊登了記的冒險者嘛。」


「海爾你已經三十了嗎!?」瑞爾瞠目結舌。


「唉呀快要啦快要啦。不重要。」海爾漫不經心的揮揮手,又跟札格尼討論了起來。


「哈哈哈說得也是!」萊納的笑聲很好聽,既厚實又穩重。他友好地拍拍瑞爾肩膀,對他眨眨眼:「雖然是十五歲的小朋友,但很多東西都要拜託你幫忙封印啦,今天晚上要好好睡覺,明天開始努力喔!」


「嗯,呃,好的。」瑞爾點點頭:「那個,那個,我還能幫忙鑑定年代。」


「咦?看不出來啊,你小小年紀,有這麼好的眼力嗎?」萊納上下打量瑞爾,一臉不敢置信:「要我說呢不愧是薩特的團,就連小朋友都這麼了不起。」


「也不是眼力,那是因為……」


「瑞爾!去找薩特!」海爾提高聲音,打斷了瑞爾的後半句話:「你去問他我們今天晚上睡哪裡。」


「咦、咦,喔好……」瑞爾嚇了一大跳,他眨眨眼,握著自己的法杖,就匆匆往薩特的方向跑去了。


「海爾你怎麼啦,別對小朋友這麼兇啊。」萊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那孩子不太會說話,我們還在指導他呢。」海爾呵呵笑了幾聲:「這先不提了,這部份的紡織方向,我覺得應該是這樣的……」


瑞爾跑一跑就停了下來,扭頭往回看的時候,剛好和海爾的視線碰上;術士對他挑挑眉揮了揮手,叫他趕快去找薩特。他吐吐舌頭,做了一個道歉的手勢,然後便得到了一個微笑。


他差點就要把自己身上有真實之眼的事情給講了出來。真實之眼就是這點不好,如果不一直警覺著壓抑著,什麼話就都會說出來了。不管是家人或導師,其實都無數次警告瑞爾不能讓別人知道他身上有真實之眼的寄生;不是每個人都像薩特他們一樣,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不對這個魔物動心,瑞爾知道、也曾經遭受過那種苦果。


明明努力的想壓抑了,卻那麼困難。瑞爾抿著嘴,拒絕回想那次被綁架的經驗;他本來一直以為真實只眼只是個讓人煩惱的東西而已,卻不知道有人對它求之若渴,甚至不惜以暴力的手段想要得到。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把這個東西給別人啊,他又不是自己願意才被它寄生的!


「喔喔喔,去哪裡啊小可愛?」瑞爾還在往前衝,卻冷不妨地被攔腰抱住,雙腳離地的時候他詫異的叫了起來,回過頭才看到是諾恩。


「我、我要去找隊長……」瑞爾動了動腳卻碰不到地,聲音有點怯怯的。


「下坑去找?」諾恩笑了起來。


瑞爾往前看,才發現剛剛若不是諾恩把他撈起來,現在他就已經摔到那個坑裡頭了。太陽下山以後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如果掉下去受傷的話就糟糕了。


「…那個、諾恩,……謝謝。」瑞爾小小聲的說。


「不客氣。」諾恩笑了笑,把瑞爾放下來,像對小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腦袋:「剛剛不是跟海爾在一起?現在要去找誰?」


「要去找隊長。」瑞爾有點低落的用腳尖在地上畫著亂七八糟的線條:「……諾恩,你覺得隊長是不是因為導師的關係,才沒有把我丟下的?」


「怎麼啦?」諾恩又摸了摸瑞爾的腦袋,拍拍他的肩膀:「來我帶你去分給我們的帳篷,隊長晚一點就會回來分配明天的工作。」


「先回答我啦。」瑞爾賭氣的站著不動。


「隊長不是那種人啦。」諾恩笑了起來:「你別看他看起來好像很好相處的樣子,那個脾氣倔起來很恐怖的。我第一次跟他搭隊的時候,他明明很有禮貌的喊我前輩,一下地就為了我使用大規模破壞性法術,差點要跟我拆隊。」


瑞爾驚訝的看著諾恩。在昏暗的燈光裡,他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表情神色,卻能夠感覺他很愉快。


「我第一次被盾擊打臉,打臉,你看看,對著我這張帥臉耶,隊長有多心狠啊,他那時候拿著盾就這樣砸上來,一邊打一邊哭,還罵我說這古蹟破壞了是賠不起的,然後就拿出契約單,說他寧可給違約金直接拆夥,也不要跟我一起進去了。」諾恩邊說邊笑,轉過了身邁開步伐。


「然後呢然後呢?」瑞爾追了上去,和諾恩並肩走著。


「然後我就道歉了啊,說我會注意的請他不要跟我拆夥。」諾恩哈哈大笑起來:「我這樣說的時候薩特整個人都傻掉了,你真該看看他那時候的表情,好像盾是打到他臉上的一樣!」


「的確是啊!明明被打了為什麼不生氣啊?要是我也會覺得很奇怪的啊!」瑞爾大叫起來。


「這個我不是一直都表現得很明白了嗎?」諾恩眨眨眼:「因為我對隊長一見鍾情啊。」


「被打了還對他一見鍾情嗎……」瑞爾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我都不知道原來諾恩你是個受虐狂……」


「剛剛說出這句話的是這張嘴嗎?是這張嘴嗎?嗯嗯嗯?」諾恩笑瞇瞇的把瑞爾的臉往兩旁拉開。


「啊啊啊好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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