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抵達交叉領的考古學會門前時,毫不意外地看到兀莉站在門前,長裙飄飄,蹬著一雙鹿皮短靴,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少婦。
「嗨,兀莉。」海爾笑著跳下車打招呼。
「嗨,海爾。」兀莉笑吟吟的和海爾擊掌:「事情都辦好囉!」
「不愧是兀莉!」海爾贊嘆的揮了揮手,以一種戲劇性的誇張動作。
「我想我大概不會想知道你們在說什麼,對吧。」薩特噘嘴。
「你已經知道了吧,我們的傻蛋隊長。」兀莉挑眉。
「……啊啊,我要去考古學會報到了。」薩特拖著騾車往考古學會的車棚而去,諾恩跟在他身旁,轉過身對兀莉和海爾比了個幹得好的手勢。
「把文物交給這裡的考古學會,拿到天使寶冠以後,我們就要去總會鎮了。」哥特站在門邊,伸了個懶腰:「冒險生活就是這種東奔西跑的部分最讓人覺得不耐煩,大部分的日子其實都花在無聊透頂的旅行上,我最大的噩夢就是夢裡還夢到自己看著騾車搖搖晃晃的車頂。」
「然後醒來發現自己的確在搖搖晃晃的車子裡看著車頂。」海爾深有同感的點頭:「我也不喜歡這種夢,嚇死人了。」
「比夢到大怪物還可怕嗎?」瑞爾好奇的問。
「可怕多了。」其他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一直到薩特喊他們進去交接天使寶冠的時候,瑞爾都還在聽其他人說旅行途中是多麼的無聊,而這個無聊是多麼的讓人發瘋。
「隊長,你在旅行途中會覺得無聊嗎?」瑞爾拉了拉薩特的衣角問。
「會啊。」薩特嘆了一口氣:「有時候你不能完全放空做自己的事情,一定得注意著路況或是方向什麼的,又不有趣,又不能分心,那真的很無聊。」
「是喔……」瑞爾點點頭。
然後考古學會的工作人員端著一個白色的木頭盒子過來,打斷了大家的閒聊。
「這是天使寶冠,請確認。」長髮披肩的精靈女性笑得很優雅溫婉,纖細白皙的手打開了木頭的盒子,露出裡頭的天使寶冠來。
那是一個璀璨的頭冠,黃金雕刻成的天使有一雙大而羽毛豐美的翅膀,祂的雙手像兩旁平展,翅膀則斜斜朝上,形成了寶冠最主要的冠狀部分;天使上半身正中央有一顆耀眼的紅寶石,足足有大拇指那麼大,最精緻的臉龐上,甚至連睫毛都有用髮絲一般細緻的黃金拉出金絲來。
整個寶冠就只有黃金和紅寶石,卻精緻華美得無與倫比。
「當然啦前提是別跟第四紀元的東西比較。」薩特很感嘆了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盒子邊緣:「嗨,又見面啦,天使寶冠。」
「我這已經看了它第五次了吧,每次都還是覺得它真漂亮。」諾恩笑吟吟的拿過盒子,輕輕蓋起來,用手指在四周邊緣定點上敲了敲,又緩緩打開:「嗯,盒子沒問題。」
海爾接過盒子,把天使寶冠拿出來,逆光觀察了一下,又喃喃唸了一句咒語,有青色的光圍繞寶冠而又很快隱去。
「寶石們都沒有問題。」海爾把盒子遞給瑞爾。
「咦?」瑞爾接過盒子,不知道把天使寶冠拿給他幹嘛。
「這是真的天使寶冠嗎?」薩特笑著問。
「啊、喔、噢!」瑞爾急急忙忙的低下頭,把盒子打開,看著裡頭流光逸彩的漂亮寶冠,腦海裡浮現了細細的黑色文字:「黑色山脈三十二年,彩石郡。是第二紀元的東西沒錯!黑色山脈是當時的矮人聯合王國!」
「哇喔,超厲害的。」諾恩一臉讚嘆:「原來是這樣運作的啊。」
「對這些歷史沒研究的話,是無法知道『來自黑色山脈彩石郡的天使寶冠』是真貨的。」薩特笑了笑,把盒子拿回來,然後把瑞爾的頭髮揉得亂亂的:「謝謝你,瑞爾。」
「感覺好像有時候會滿麻煩的,」海爾皺了皺鼻子,感覺有點難過:「如果吃麵包的時候,看到了製造者跟製造日期,不是很麻煩嗎?」
「這樣就避免了吃到過期麵包的危險啊……放了一個禮拜的青醬麵包什麼的。」瑞爾表情奇怪的聳聳肩膀,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謝謝你,我們確認是真貨了。」薩特把盒子交給哥特,笑著轉向了那個工作人員:「那麼我們可以去填表格了嗎?我希望能夠快一點,因為我們要趕路去總會鎮。」
「好的,羅伊先生,這邊走。」精靈女性笑了笑,帶著薩特往櫃台走去。
「等他的時候順便給盒子加固一下。」哥特把盒子放在桌子上,雙手交握,慢慢泛起了淡白色的光芒:「瑞爾、海爾,你們也來。」
「今天只上三層嗎?」諾恩笑著問。
「又不是每次都需要上到八層。」兀莉說。
「那都怪恰特。」諾恩點頭。
「不要牽托,你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兀莉面無表情:「我怎麼說的?男人吵起架來就跟狗一樣幼稚。」
「妳至少說小孩……」
「狗。」兀莉看都沒看諾恩。
等到填完表格回來,三層封印已經上好了。
「辛苦了,我們出發吧。」薩特很高興的說:「到了總會鎮,把天使寶冠交給考古總會,我們就可以放一個禮拜的假!」
「我提議去住商城,反正就在附近。」兀莉比畫了一下。
「也可以,我想滿有可能會在那裡碰到瑞爾的家人?」薩特點點頭。
「呃,這個時間的確差不多,秋季拍賣會要開始了。」瑞爾翻了個白眼,吐吐舌頭:「我還以為今年可以不必參加了呢。」
「你想去的話也可以去,」薩特笑出了聲音:「不過,不想去的話,你也可以說你現在是我的人,團長不准你到處跑囉。」
「真的嗎?嗯,我考慮一下……我可以不必去拍賣會,只去找他們就好嗎?」
「哦,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囉。」薩特大笑。
他們把天使寶冠放在塞滿了稻草的箱子裡就上路了,其他人都在車廂裡,瑞爾爬到前座,坐在薩特身旁。
「我們今天要趕夜車嗎?」瑞爾跟著車子搖來搖去,看著偏斜的太陽,以及慢慢轉成橘黃色的天空。
「對啊,早上清理過,剛好拿來趕路。」薩特笑了笑:「不過從交叉領到總會鎮,實在還是很有點距離啊……」
「要走幾天啊?」
「加上今天趕夜車的話,八天左右會到。」薩特點點頭,然後突然轉頭看著瑞爾,露出了一個溫和卻莫名別有深意的笑:「瑞爾,你現在閒著?」
「呃我是閒著……」瑞爾往後退了一點,貼在車柱上:「幹麼?」
「我聽辛雅說,你擅長的是第二紀元的神話故事。既然現在趕車有時間,你又不必注意路況,不如我們就來複習一下吧?」薩特笑咪咪的看著瑞爾,湖水綠的眼睛笑彎成兩條線:「關於第二紀元的天使信仰。」
「欸?只是這樣啊?」瑞爾鬆了一口氣,他高興的坐直了身體,坐得靠近薩特一點:「好喔好喔我喜歡這樣!但是我只對第二紀元的有研究,演變就不太清楚。」
「演變的部份我給你補充,從第三紀元的衰落,到第四紀元的復甦,然後變成附屬信仰的這段,還有關於不同時期的天使系列祭器,他們的存在與真偽,他們的……嗯,總之,就是那些啦,你懂。」薩特看起來也很高興,他輕輕拉動韁繩,確保騾子照著路線在走:「那麼,我們開始吧,請。」
「好!」瑞爾用力的點頭。
「喔我的媽,他們現在開起了天使信仰的野外課堂……」諾恩的聲音從車廂裡頭飄出來。
「真是太好了,這樣我馬上就能睡著。」哥特冷淡的說。
「嘿這是閒聊好嗎?」薩特不滿的噘嘴,對車廂裡頭喊了一聲。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理解正常人的閒聊是怎麼一回事。」兀莉說。
雖然一路上很開心,但大概從第三天起,瑞爾就完全為什麼大家惡夢是夢見搖晃的蓬車頂了。因為當你不管睡著還是醒著都在車上的時候,即使是薩特精彩的天使信仰演變講解,也變得無聊起來——更何況薩特大概在第二天以後,就把大把時間拿去投入在報告裡,就連駕車的時候都唸唸有詞,喃喃自語那些瑞爾其實也沒什麼興趣的東西。
足足一個星期之後,他們才終於抵達了總會鎮。
總會鎮所以叫做總會鎮,是因為這塊大陸上所有的學會總會都設立在這裡,以魔法師學會為首,考古學會、語言學會、鍊金術詩學會、詩人學會、藝術學會等等,除了商人學會自己有另外一個鎮,其他偏學術性質的學會,幾乎都把總會給設立在了這裡。許多總會塔變成了一個生活圈,然後變成了一個鎮,然後吸引了更多新興的學會,然後鎮就慢慢地越來越大,一直發展成今天的規模。
薩特停好了騾車,帶著大家走進了考古學會大門。
打開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到第三個門轉進去,就看到考古學會的大廳和登記櫃台。看起來很有年歲的木頭櫃台和木頭窗櫺泛著溫潤的褐色,就連坐在櫃台後方打著瞌睡的老頭子,看起來也那麼有歷史風味……不愧是考古學會,那個老學者的鬍子不單單只是白,還長得能夠打辮子啦。
「呃,咳咳,」薩特走上前去,屈起食指在櫃台上敲了敲,輕輕的呼喚帶著笑:「伊豋教授,嘿、伊登教授,我們來啦,嘿。」
「嗯?什麼?不我可沒打瞌睡,誰敢胡亂栽贓我……」打瞌睡的老教授猛地驚醒,一邊胡亂抓著桌上的筆記本和筆,一邊抬頭,然後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扭頭就往裡間跑去:「喂!來啦來啦!第六次的二一三帶著新的來啦———」
一路乒乒乓乓的。
瑞爾目瞪口呆的看著跑不見的老者,然後又看了看習以為常的其他人。
「他剛剛說什麼?」他問。
「喔,他剛剛說的是暗號,你也知道,這裡可是學者們聚集的大本營嘛,沒個一二三四套暗號,都不好意思見人對不對。」諾恩說。
「真的嗎?」瑞爾驚呼:「可是你們都沒告訴我!至少也要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啊!那他剛剛說的是哪一套暗號?規則是什麼……」
「好了別聽諾恩胡說。」海爾笑嘻嘻的抓著瑞爾肩膀把他往後拉:「那才不是那個意思呢,第六次是說我們第六次把天使寶冠護送回來啦,新的是說你是新人啊。」
「那二一三呢?」瑞爾追問。
然後海爾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誰要跟他講?反正我不要。」兀莉開口。
「別這樣,這個團名很有薩特的風格啊。」諾恩不怎麼真心的說。
「好啦我知道你們都對這個團名很有意見啦。」薩特噘起嘴,不怎麼認真的反駁。
「所以這個是團名?我們的團名叫做二一三?」瑞爾一臉不解。
「不,那是簡稱,全名是……」哥特的話還沒說完,裡間的門就被打開了,跑出一群年齡不等的學者,每一個都穿著學者的袍子,興高采烈的擠成一團湊熱鬧。
「第六次的天使寶冠,真是破紀錄啦。」「新人是這個小朋友?嗚哇,他看起來可真小,真的小。」「都別鬧都別鬧你們這幫老小孩,先讓薩特把天使寶冠交回來建檔!這個小朋友可穿著封印師袍子呢,也不知道是娃娃臉還是真的年紀小,你們慢點再問!」
瑞爾有點驚嚇的握緊了法杖退後兩步,這畫面熱鬧得讓他不合時宜且非常極其不禮貌地想起了老家池塘裡的鯉魚,只要有人走過去,他們就會啪啪啪啪地把水都給拍到池邊上來。
「這是天使寶冠和任務單。」薩特含笑地把木頭盒子和任務單放到櫃台上,就像他面對的不是一群興致過高的學者,而是平靜和他確認任務的工作人員一樣。
「盒子沒有問題。」「封印沒有問題。」
「解開封印吧,瑞爾。」薩特回過頭,笑著拍拍瑞爾的肩膀。
「嗯。」瑞爾點點頭,輕輕唸了解開封印的咒語。
「姿勢標準。」「咒語咬字清晰。」「節奏優雅。」「這孩子不錯。」
「嘿老大哥們,你們能停下對別人品頭論足的壞毛病嗎?都嚇到我們的小朋友了。」兀莉敲了敲櫃台。
「有什麼關係,看一看也不會少塊肉。」「就是,他遲早要習慣被看的,還不如趕快習慣比較好。」「啊,他也可以不要習慣,你看他這身材,被看了就往薩特背後一躲,行啦!誰也看不到他!」
「魯比尼,你繼續帶頭起鬨,信不信我親手一根根把你的鬍子拔光,」兀莉笑得甜蜜蜜又假惺惺:「並且,是的,跟你猜的一樣,薩特絕對不會阻止我。」
「……非任務狀態的時候,兀莉才是當家的那個頭兒。」薩特往旁邊退了一步,一臉準備脫離暴風圈的表情。
學者們悻悻然的停下了喧鬧,拿起盒子檢查。
「寶石正確。」「黃金正確。」「天使寶冠正確。」
「謝謝你,任務完成,酬勞會在兩天後存到你們在冒險者行會的戶頭。」名叫伊登的老學者大筆一揮,在筆記本上做了紀錄,然後就讓走上前來的小學徒把盒子捧了下去:「行啦,任務確認完畢,現在讓我們來談談你們家的新人小朋友。」
「瑞爾.艾柯特,時間封印師,十五歲。」薩特雙手按在瑞爾肩膀上,替他把介紹說完。
「真的很小啊!」「十五歲啊!」「薩特你們怎麼想到要收新人的?」「不不不你們的重點都不對了,重點是我們該怎麼稱呼他!」
瑞爾一頭霧水的轉頭看薩特。
「你們二一三團呢,已經有了,」被稱作魯比尼的學者伸出食指,開始點名:「二一三的羊、二一三的色鬼、二一三的乳、二一三的自走砲、和二一三的妹……」
瑞爾的目光驚恐地跟著魯比尼的手指,朝著海爾、哥特、薩特、諾恩、和兀莉看過去。
「魯比尼我一定要拔光你的鬍子,誰也不能阻止我。」兀莉笑咪咪的靠在櫃台上。
「所以,這個新的二一三,要怎麼稱呼才對!」魯比尼就像沒聽到一樣,氣勢磅礡的提出疑問。
「……我們的團名到底是什麼二一三?」瑞爾微弱地提出疑問。
「學會探勘團,五之零零二一三。」哥特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的嗓音在一片喧嘩聲中顯得那麼清晰:「前半段你懂,五是第五紀元,二一三是編號。」
「………那不是檔案編號嗎?」瑞爾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虛弱了。
「對,檔案編號。」哥特淡淡地看不出表情和情緒:「兩人以上組隊需要隊名,所以就用了我們在考古學會的檔案夾編號來當作隊名,一用就用到現在。」
「也十年了。」薩特一臉懷念的點點頭。
「我建議過改名字的。」海爾一臉沈痛的搖頭。
「事實上我寧可繼續用這個,也不想改叫『璀璨聖光的綠寶石之淚』這種名字。」諾恩用控訴的目光瞪著海爾看。
瑞爾不敢說這兩個名字都各有千秋…………
………的糟。
「我不管你們怎麼想的,反正我已經習慣這個團名了。」薩特非常心虛的固執己見。
「不改也好,想到就能拿出來恥笑一下。」哥特點點頭:「都說騎士們的腦子裡啥東西也沒有,拿個小珠子放進去,就能就著騎士精神玩彈珠檯,這在我們隊裡,也沒有任何意外。」
「隊長的腦子裡還裝了很多學問啊!」瑞爾抗議。
「彈珠檯做得很複雜他還是一個彈珠檯。」哥特面無表情的做了結論。
薩特咂巴咂巴嘴沒說啥。
「想說什麼?」哥特斜眼看他。
「沒,嘴皮癢,磨磨嘴皮。」薩特咕噥著回答。
哥特皮笑肉不笑的笑了笑,還沒說什麼,就又被學者們給打斷了。
「決定了!」說話的是伊登:「就叫『小的二一三』!」
「………………」創意呢?老爺爺們。瑞爾面無表情的看著伊登指著他的手,很想把話問出來,但出於良好的家教而又嚥了回去,於是覺得話語卡在喉嚨裡,像卡著的魚刺。
「這就跟學會探勘團五之零零二一三一樣,別太挑啦。」諾恩理解的拍了拍瑞爾的背。
「唔嗯。」瑞爾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胡亂點頭。
「啊,對了,」鬧了半天,魯比尼像是這才想起來了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我說薩特啊,你有沒有把其他還沒做的任務單帶在身上?」
「嗯?在哥特那裡。」薩特轉過身,從哥特手上拿過了剩下的幾張任務單。
「喔,先拿來給我。」魯比尼接過了那幾張任務單,點了一下:「三個,嗯。有個緊急任務要插隊,你們這幾個任務都先靠後。」
「什麼任務這麼緊急?」薩特問。
「第四紀紅女神任務。」
「第四紀元的紅女神神殿有什麼好緊急的……」薩特皺眉。
「當然緊急,因為那是『最深處神宮』。」魯比尼說。
「你說那個擁有最大神像的紅女神神宮?」薩特嚇了好大一跳:「找到確切的位置了?」
「是啊,」魯比尼點點頭:「所以才要找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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