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餐的時候瑞爾還有些昏昏沉沉,半夢半醒的咬著麵包,深深覺得昨天晚上回房間之後沒睡好絕對不是他的錯,實在是驚嚇太大腦子太亢奮,害他寫完日記以後又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邊都微微地亮了,才好不容易瞇了一下。
「瑞爾,你看起來精神狀況很不好,還是先回去睡覺?」薩特解決了他自己那份早餐,關心地靠了過來,伸手摸摸瑞爾的額頭:「唔,沒有發燒……不過有點涼,你還好吧?還是我讓兀莉來幫你看一下?」
「不,不不我很好!我只是有點睡眠不足!」突然被按住額頭,瑞爾一個機靈立刻清醒,想搖頭,卻又顧忌著額頭上的那隻手;這算是他第一次被別人這麼坦率的關心吧,從小時候開始,除了家人以外,其他人只要見到他開口,就都不怎麼願意再跟他說第二次話,他一直到長大了才稍微了解原因,卻一直覺得很委屈。
按在額頭上的手比想像中的小一些,並不特別寬厚,卻很粗糙,且非常溫暖。瑞爾眨眨眼,再三向薩特保證他只是昨天晚上受到太大驚嚇所以睡眠不足,絕對沒有生病也沒有什麼內傷沒說出來,才被放開繼續吃他的早餐。但薩特那個不怎麼相信的表情還是讓瑞爾有點害怕,總不是等一下就會拿藥出來叫他吃吧……
提心吊膽地吃完了早餐,瑞爾跟著薩特往考古學會走去。
「我們等一下要去提交任務,接下來就是休息兩三天。」薩特邊走邊說:「一般來說,剛開始外出的冒險者通常從冒險者公會接任務,因為最有保障,不過相對的酬勞也最低。當你任務接得多了,就會有其他公會、學會、或者個人來問你要不要接任務,通常以私人名義發布任務的酬勞最高,不過也最不穩定,很容易有糾紛,但這種私人接洽的任務糾紛,冒險者公會是不管的,他們只管從他們那理經手的任務。」
「那如果起了糾紛怎麼辦?」瑞爾問。
「嗯……通常是私了。」薩特瞇起眼睛微微的笑了:「不過最好是不要這麼做啦,不管是對哪一方來說,有過這種糾紛,未來會很難做的。雖然這種糾紛很少立案,但都傳得比有立案的快多了,那話怎麼說的,嗯,『壞事傳千里』嘛。」
「你們有私了過嗎?」瑞爾小跑步跟上薩特,後者放慢了腳步,和他一起緩緩前行。
「有啊。」薩特搖了搖頭:「不過後來我就跟考古學會合作,很少接私人案子了。不管怎麼得到任務都有利有弊,總是有好也有壞。」
「從考古學會接案子也會被欺負嗎……?」
「不管在哪裡,都會有人要欺負別人,如果可以私了的話,事情就還算簡單吧。」薩特苦笑。
「隊長你這話有點言不由衷。」瑞爾皺眉。
薩特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起來,把瑞爾的頭髮揉得亂亂的。
「我都忘記了,你可以看穿一切虛假。」他說。
瑞爾眨眨眼,抬頭看向比他高出許多的十字軍;陽光正好,他從逆光的方向看上去,薩特金黃色的頭髮被光線鍍了一圈光暈,雖然看不清楚表情,傳到耳中的語氣卻那樣溫柔真誠,帶著一點謊言(甚至嚴格說來那都不能算是謊言)被拆穿後的不好意思,和簡簡單單的陳述。
從四歲那年被叫做『真實之眼』的魔物寄生以來,瑞爾就擁有了能夠看穿一切謊言、封印、陷阱的能力,但真實之眼的寄生雖不影響健康,卻會讓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無法克制地說出實話。
如果不知道是被魔物寄生,許多這樣的孩子還來不及長大,就會被殺害,或是一輩子被關在不見生人的地方。瑞爾知道在第二紀元和第三紀元的時候,有崇拜真實之眼的宗教,他們將被真實之眼寄生的人當作「聖教主」,供奉在神殿裡,有時候甚至會為了搶奪聖教主而引起戰爭,畢竟,一雙能夠看穿虛假的眼睛,不只是冒險時有用,在商品貨物的買賣上,更加珍貴。
在終於被發現是真實之眼寄生以前,瑞爾實在不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多好;雖然父母兄長都全力的保護他,也盡力為他弭平各種因為在不是的場合說出實話而引來的糾紛麻煩,但面對那些驚恐的、害怕的、厭惡的目光,瑞爾其實一直覺得很累。
他從沒有想過還會有這樣的相處。導師對他說,在他入團以前,那些人就已經都知道他是真實之眼的宿主,可是不管是誰,他們對瑞爾的態度都很溫和,就像瑞爾只是一個淘氣的小弟弟,薩特甚至以態度表明他不介意被看穿自己說的話言不由衷。
「……不生氣嗎?」瑞爾茫然的問。
「不,只是不太好意思。」薩特對瑞爾眨眨眼,做了一個『噓』的手勢:「不過,等一下進了考古學會,就要學著把嘴巴閉上喔。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接受這種事情的。」
「嗯!」瑞爾用力的點點頭:「啊,說到這個我才想起來,今天還沒有上封印。」
「什麼?」薩特困惑的偏頭。
「就是封印啊,能夠暫時壓制真實之眼的封印,是導師教我的,其實每天都要用才對……」瑞爾搔搔頭,尷尬的笑了起來:「可是我常常忘記。」
「竟然有專門用的封印啊,是辛雅發明的嗎?」薩特很驚奇的問。
「是啊,導師說雖然不怎麼有用,但是聊勝於無……只是我也不喜歡用,因為這封印用了以後心情會變得有點差,怎麼說呢,就像你的喉嚨裡卡了一個糖球的感覺,就不太舒服。」瑞爾不怎麼情願的舉起法杖,開始畫封印陣法圖。
「我需要離開一點嗎?」薩特問。
「不,這個很快,馬上就好了。」瑞爾邊說邊畫,很快的一個藍色的小封印陣就出現在地上,他站到其中,一陣水藍色光暈過去,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他又從裡頭走出來,用腳把地上的陣法擦掉。
「那我們去學會了?」薩特拍了拍瑞爾的肩膀。
「嗯,走吧。」瑞爾點點頭。
考古學會的分會地點不大,人也很少,雖然位在人來人往的熱鬧地點,門一關卻比教堂都還要安靜,瑞爾深呼吸了幾口氣,有種很自在的感覺。也許每個學會都給人這種感覺:靜謐、安寧、緩慢。陽光從窗邊灑落,把白色地板分割成一塊一塊,他們的腳步都很輕,卻仍在過於安靜的學會裡,敲擊出一連串細碎的足音。
「早安,娜拉。」薩特走到櫃檯前,輕輕開口。
綁著紅褐色馬尾的女子抬起頭來,看見是薩特,便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
「早安,薩特。」她從抽屜裡拿出了幾張紙,放到櫃檯上遞給薩特。
「謝謝妳。」薩特笑了笑,從掛在大腿旁的皮袋裡拿出了筆,帶著瑞爾移動到櫃檯旁:「你看,這一張是結案單,這一張是任務完成確認單。一般來說,任何團體或組織所發布的任務,完成後都只需要寫這兩張單子,就能夠領取酬勞。」
「冒險者公會的也是嗎?」瑞爾問。
「對。」薩特點點頭,快速地在表格上填字:「不過因為我們跟考古學會合作很久了,通常還會額外附上一個簡單的探勘報告,加上一些需要特別注意的部分,請學會的人之後下地可以優先研究。」
「你昨天晚上就把報告寫好了嗎?」瑞爾瞪大了眼睛。
「不,沒有那麼快。」似乎是被瑞爾詫異的表情逗樂,薩特低低的笑了起來:「通常要寫好幾天呢,我只是會先來把任務結案而已。反正等我們結案到他們真的下地,通常還有一兩 個月好磨呢,我只要能在一周內交出探勘報告就好了。」
「那我們接下來不就都沒事了嗎?」瑞爾趴在旁邊,看薩特把格子一個一個填滿。
「所以我們休息一陣子,大家愛幹麼就去幹麼啊。」薩特劃掉寫錯的字,在旁邊重新寫上正確的內容:「艾可拉著亞雷斯去出別的團了,兀莉今天中午要退房,下午就要回家,如果你想回辛雅那邊也可以準備準備了。」
「我暫時沒有要回去。」瑞爾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噘起嘴:「導師說,要我多跟你學習。」
「你知道他要你來學什麼嗎?」薩特好笑的看著瑞爾。
「不知道耶。」瑞爾咕嚕嚕地搖頭。
「那我現在也不告訴你。」薩特笑著收起筆。
「欸?告訴我嘛、告訴我啦!」瑞爾嚷嚷了起來。
「噓,學會內禁止喧嘩。」薩特笑著把文件交給娜拉。
「什麼啦,太奸詐了啦。」瑞爾咕噥著抱怨,惹得薩特和娜拉都笑了起來。
「我過幾天再把報告交過來。」薩特說。
「確認收到您的結案單。」娜拉笑著接過了薩特的單子,又拿出一本簿子遞給他:「這是最近提交的幾個任務,薩特你先挑一挑吧。」
「好,謝謝。」薩特接過本子,翻開第一頁的時候,臉色卻突然冷了下來。
「隊長?」瑞爾好奇的湊過去,墊著腳尖想看薩特手裡的本子,卻只來得及看到任務的提案人叫做萊格.帕里茲,那張任務單就被薩特抽了起來,拍回櫃台上。
「這張請拿回去。」薩特冷冷的說。
「薩特,我也不願意把這張放在第一個,不過,這是學會任務……」娜拉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尷尬,她左右張望了一下,便把原本就不高的聲音壓得更低:「萊格說服了教授們,從鷹巢領的領主那裡搞到了好大一筆贊助,說是這次一定要把第三紀元的精靈神樹信仰祭儀給完整起來,聽說都還請到了好多個精靈祭司呢……」
「既然請到了這麼了不起的團隊,找誰去探勘不是都一樣,幹麼指定我們團。」薩特重新拿起任務擔,看清楚上頭的任務發布者是考古學會以後,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就像硬生生吞了一隻青蛙一樣。
「……薩特,以前發生的事情大家也都心裡有數,你也知道他發過了好幾次只針對你的任務,那個酬勞也不是不低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薩特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慢慢開口:「我若接下那種任務,還有什麼人格可言。他以為這是在買斷嗎?買斷我的東西嗎?娜拉,他欠我的不是錢,是一句道歉,但他從來沒想過要給我。所以,只要是萊格以他個人名義發布的任務,我絕對不會接,絕對。」
「那學會發布的任務就會接嗎?這樣他不是只要以學會的名義發布任務然後指定你就好,這不是一樣嗎?」瑞爾插嘴。
話才剛說完,娜拉的臉色也跟著變得很難看,她幾乎是責怪的瞪著瑞爾,若不是他們之間隔著櫃台,簡直像是立刻就要衝過來摀住他的嘴。
「薩特,你看看,連個孩子都知道這種事,」娜拉氣沖沖的轉頭看著薩特,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我都跟你說過幾次了,發生這種事情我們也很遺憾,可是他先拿出來發表了,你偏偏又不是學者,那些從不下地的教授們根本不會承認你的東西,如果你願意拿個學位,這些事情根本就都不算問題!」
「這,呃……」薩特的表情突然就又變得尷尬起來:「學者這種職業什麼的,那都是你們這種高尚人的事,我就一個鄉下小地方的粗人,只出力氣的,怎麼可能搆得上這種職業的邊……」
「你知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的導師根本願意立刻點頭收你,而且免去學徒過程,直接從助教開始實習吧?」娜拉氣沖沖的說。
「這個,這個,過幾年吧,」薩特囁嚅的翻著任務簿子:「我剛接了個新任務呢,你看,瑞爾還那麼小,總得帶他個幾年……」
「你為什麼要逼我說出『拿小孩子做藉口逃避的男人最低級了』這種話?」娜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以她都把眼白給全翻出來了的程度來說,娜拉的姿態簡直優雅得不可思議。
「我……」薩特看起來像是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
「反正你今天總得把幾個任務接一接,」娜拉哼了一聲,從薩特手中搶回簿子,一邊翻頁一邊抽單,然後連著剛剛那張,一起拍在薩特面前,發出好大的聲響,撞擊在原本安靜的學會裡,幾乎都有回音:「其他的你就都別看了,這五個全都是指名你們的,我幫你都看過了,以你們的能耐來說時間剛好都能錯開,就這幾個接一接,後天把今天這個案子的報告給我。」
「我還沒看完呢娜拉……」薩特遲疑的開口,隨即被瞪了回去。
「看什麼看?你不當學者就註定只有被欺負的份!連任務單都不給你看完!不高興就快點來當助教啊!」娜拉重重哼了一聲,把裝著任務單的簿子塞回抽屜裡去,就低下了頭表示她不想再跟薩特浪費時間:「啊真是氣死我了,還不快把單子拿走!我可不想看萊格那個王八蛋的名字傷眼睛!」
「謝謝妳,娜拉。」薩特拿起任務單,語氣誠摯得讓人胸口發酸:「謝謝妳一直這麼為我著想,很抱歉一直讓妳失望……」
「我才沒有失望,滾蛋吧你,你那份過度詳細的第一紀元工藝區遺址勘查報告就已經把人情都還完了,再跟我來這套我就當作你要找我吵架。」娜拉硬梆梆的說。
「又騙人……」瑞爾話還沒說完,就被薩特攔腰抓起來扛在肩上,以一種後頭有龍在噴火的決絕姿態朝門口飛奔而出,躲過了娜拉扔出來的尖銳鉛筆。
「我說了,在學會裡要學會閉嘴。」衝到了街上薩特才把瑞爾放下,一臉正經嚴肅的訓起他來。
「會被攻擊根本就是隊長你自己的錯啊!」瑞爾吐槽。
「很多時候就算這是真話,說出來我也絕對不會贊同你的,瑞爾。」薩特依然一臉嚴肅。
「我知道了導師其實是要我來跟你學怎麼轉移話題的吧……」
「你不想說假話,最好跟著我把這套功夫給練得熟一點好。」
「你竟然還同意喔………」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