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3日 星期三

時間停止的國度(五)


太陽剛剛升起沒多久大家就起床了。瑞爾半夢半醒的把自己打理乾淨,坐在石頭上慢吞吞的咬著麵包。薩特一大早把大家叫醒之後就忙得不見人影,瑞爾舉目四顧,隱約聽見附近其他人聊天,一下子說薩特在五號坑幫忙把文物扛出來、一下子又聽說他在十號坑為了出土的東西到底要不要塞進馬車帶走或是交給誰帶跟別人吵了起來,等到瑞爾吃完了早餐,大概也聽到了四五次關於薩特蹤跡的閒聊。




「隊長好有活力喔……」瑞爾一邊在袍子上胡亂擦手,一邊感嘆。

「就是說啊,全部的活都給他做就好啦……」海爾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雙手托腮蹲在一旁一起感慨,滿臉是長途旅行後又大清早起床的疲憊。

「海爾?」瑞爾嚇了一大跳:「我以為你已經去坑那邊了。」

「沒有。」海爾搖搖頭,把臉埋在身旁那隻藍綠色的羊身上,聲音因此聽起來悶悶的:「這個工廠雖然是紡織工廠,但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布料。」

「第四紀元的布料比較不漂亮?」瑞爾對第四紀元一點研究都沒有。

「不,第四紀元有很多漂亮的布,但不是這個。」海爾在在羊毛裡左轉過頭,右轉過頭,不斷磨蹭羊毛:「雖然說隔了這麼久那些布料都已經殘缺不全,不過那種料子是網狀格紋的,花色看起來有種粗布的感覺,卻很輕很透氣,我們猜測那或許是給軍人用的布料,讓他們穿在盔甲裡,就能避免天氣太熱的時候中暑。」

「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瑞爾說。

「嗯,我們弄不出來,那種工藝已經失傳了。」海爾把下巴壓在羊背上,眼神迷濛:「可是我沒有興趣。」

「那我們還要過去嗎?」

「要啊。」海爾手壓膝蓋,嘿咻地站起身來:「該做的還是要做,雖然沒辦法像隊長一樣對什麼都有興趣,但是要認真起來也不困難就是了。來吧瑞爾,跟著我走。」

「嗯好。」瑞爾從石頭上跳下來,跟著海爾往六號坑走過去。

走到六號坑附近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聚集在那裡了;昨天看到那個名為格瑞拉特的騎士也在,正在跟一個學者打扮的人說著話。他身旁那個穿著魔法師袍的女人看見海爾他們,就輕輕碰了碰格瑞拉特的手。

「嗨,海德溫!」格瑞拉特回過頭來,對海爾揮了揮手。

「嗨,朗格爾先生。」海爾禮貌性的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跟著來,看到你真是太開心了。」格瑞拉特走了過來,熱情地伸出手和海爾重重交握。

「哪裡,能見到朗格爾先生我也很開心。」海爾笑咪咪的點頭,瑞爾被他踢了一下,於是乖乖的咬著嘴唇不說話。

「來來請過來和我們一起討論!這孩子是?」格瑞拉特好奇的看著瑞爾。

「他是我們團的新人,擅長時間封印,所以這次特地帶他來。」海爾拍了拍瑞爾的肩膀。

「您好,我叫瑞爾。」瑞爾低下了頭:「初次見面,很高興見到您。」

「小小年紀就是個封印師啊,真不簡單。」格瑞拉特點點頭:「說起來你們團也是人才濟濟的,實在太讓人嫉妒啦,什麼時候分幾個人過來我這裡啊?比方說你偶爾可以來串個場嘛!這麼優秀的附魔師老是跟著小團跑,也未免有點太可惜啦。」

「等到您忘記了任何關於白色啦公正啦的笑話以後,我就會高高興興地加入您的。」海爾呵呵地笑著,看起來很愉快似的。

「你啊!真是記仇!不過就是拿你的名字開了那麼一次玩笑,就記到現在!好啦,我也知道薩特那個團長出了名的不放人,你也辛苦了!」格瑞拉特和大家一起大笑起來,用力的拍了拍海爾肩膀,拉他進了討論圈裡。
大家真的都以為海爾是在說笑話。瑞爾靜靜地想。

不,他不是。他真的很在意名字被拿來開玩笑。剛剛說的那句話是真心的,而格瑞拉特他們也真的以為他就是在開玩笑。瑞爾低頭看著藍綠色的羊,羊抬起頭對他咩了一聲。

我以為充滿虛假的話語是最難受的環境,但這裡明明所有人說的都是實話,明明沒有半句虛假,明明大家都在笑,明明氣氛很愉快。

但就是讓人好難受。為什麼?

瑞爾伸手摸了摸羊,羊又咩了一聲。

「看來你們的新人很喜歡你的羊啊。」格瑞拉特的笑聲很好聽,他有著渾厚的男中音,笑起來的時候,感覺很沉穩。

瑞爾抬頭看看他,又低下頭摸摸羊。

「我的羊又漂亮毛又蓬鬆,瑞爾這是有眼光。」海爾呵呵地笑著:「那麼話也不多說,我聽說在二十一號坑發現了當時的地下倉庫?我們能夠過去看看嗎?」

「好啊,那個倉庫我們到現在還不敢開,說不得要麻煩你們家的新人了。」格瑞拉特笑著擺了擺手:「請,這邊走。」

「瑞爾來吧,會有點辛苦喔,因為第四紀元的倉庫都滿大間的。」海爾笑著對瑞爾招招手。

那天他們足足工作了一天。瑞爾從沒研究過第四紀元,因此也從不知道第四紀元光是一個倉庫的總面積,就比他導師所在的封印師學會總部的藏書塔還要大。那些層層疊疊的架子,還有多得讓人眼花撩亂的紡織品。

瑞爾不是個成熟的封印師,而且也沒有任何一個封印師有能力封印住這麼大一個倉庫,即使他傾盡全力,最多也只能封印住這個倉庫的一半,而且他不能在這個倉庫就把所有魔力用罊,因為他們還有更多需要封印的地方。最終他只在另一個賢者的指導下封印住了其中的四分之一,眼睜睜看著另外四分之三的紡織品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破裂、化為齋粉。

所有人都露出了真心的惋惜神色,海爾不死心地把那些粉末收拾起來,還帶走了好大一袋的破碎殘片。因為是破碎的殘片,所以也沒有誰阻止他。畢竟,保存在時間封印裡那些五顏六色的紡織品,比已經破碎毀的那些還要來得重要許多。他們得儘快把握時間把那些東西編號、存檔,然後寫進報告裡。

測量、紀錄、與封印都不是什麼可以快速完成的工作,整整一天下來,最終他們也只處理了三間倉庫,而瑞爾到後來已經累得連惋惜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光是顧著保護那些他能夠保護到的東西就已經竭盡全力,已經數不清自己看著多少第四紀元的文物在接觸空氣的那一瞬間褪色破碎,他讓自己專注於他保護了多少件紡織品上,而非失去了多少。

如果他們不來,這些東西是不是一件都留不下來?海爾再他疲累的時候,偷偷地跟他說以考古學會的經費來說,其實是請不起時間封印師的。魔法的學習除了努力,更重要得其實是天份,操縱元素的能力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而能夠將那些能力用得上手的人就更少。

時間封印師之所以特殊,是因為他們所操控的元素獨立於自然元素之外,是「時間」。時間魔法的掌握者,通常也擁有對空間的掌控能力,他們能夠將某一個特地區域的時空凝結下來,維持著被凝結那一瞬間的模樣。擁有這種才能的人非常稀少珍貴,通常被國王貴族們小心翼翼地養在軍隊裡,不是考古學會請得起的。

瑞爾想問,所以他們失去了多少珍貴的文物,只因為學會的經費不足?他想知道,那些好不容易躲過了神罰、幸運地沒有被中土大戰毀壞的文物,有多少不可計量的被毀壞了在經費的問題上?這不是誰的錯,但是……

最後他還是有問出口,因為他不敢。                              

他害怕得知答案,他不想知道他們到底失去了多少。

回到帳篷裡的時候,諾恩坐在長桌前,桌上有許多瓶瓶罐罐,他雙手都帶著手套,左手拿著奇形怪狀的零件,右手先是拿起一隻毛筆在零件的某一個部份刷上一層液體,過了幾秒,再拿另外一枝筆,用磚紅色的顏料,在上面寫下編號。

原來他們從庫房裡拿出來的文物是這樣被編號的。瑞爾看著諾恩流暢而快速的動作,想著不知道他曾經看過的那些第二紀元文件裡,有多少是諾恩曾經編號過的。

哥特站在另一張長桌前,身旁有一大堆疊得比他還要高的箱子,而他從箱子裡拿出不同的文物,一件一件讀出上面的編號;在他讀出編號的時候,薩特就把編號寫進長長的捲軸裡。那條捲軸很長很長,已經寫過的部份被小心地卷了起來,而還沒有寫的部份摺疊起來,放在長桌的一端。

看到他們回來,哥特停下了閱讀編號的動作。薩特在編號閱讀停止之後抬起頭來,對回到帳篷裡的海爾和瑞爾露出微笑。

「你們回來了。」薩特說:「都還好嗎?」

「不怎麼好。」海爾搖搖頭,嘆了口氣:「今天處理了三間倉庫,我就帶回這些。」說著他拿起手裡的袋子晃了晃,往一旁退開一步,讓薩特看看在羊背上的那些袋子。

「瑞爾的表現怎麼樣?」薩特點了點頭,微笑的繼續問。

「他表現得很好,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海爾笑著揉了揉瑞爾的頭,表情卻嚴肅起來:「但是薩特,我們得給小朋友搞個新的身份,或者要幫他加點什麼東西。他今天的表現太優秀了,這種程度的時間封印師,你知道,不是我們這種程度的傭兵隊養得起的。」

「……唔。」薩特也嚴肅起來,他握著筆,垂下眼皮看著桌面:「這部份我想我會跟辛雅談談,他會知道怎麼做比較好。」

「等他談就太慢了薩特。」海爾提高了聲音:「辛雅人在封印師總會,就算我們現在立刻出發,到總會鎮也要半個月的路程,半個月,更別提我們還得先去拿天使寶冠了。」

「那也……不是很急吧?」薩特咬了咬筆桿,一臉不解。

「哼嗯,算了,跟你說不通啦。」海爾翻了個白眼,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小鏡子:「我要跟兀莉聯絡,讓她盡快來跟我們會合。」

薩特睜大了眼,彷彿不能理解這件事情到底哪裡很急。在他來看,時間封印師的確是很稀少沒錯,但也沒有到需要這麼小心翼翼的程度吧?比起瑞爾,更需要小心的難道不是艾可嗎?

哥特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海爾,與對方視線交會的時候他們都對彼此點了點頭,海爾露出一個微笑,哥特瞇起了眼。

「我們繼續紀錄吧,薩特。」哥特的聲音拉回了薩特的注意,他平穩到接近冷淡的聲音像冰塊互相撞擊,清脆而微涼:「你再不快點,今天就不要想睡了。要是影響到之後的進度,哭的還不是你自己。」

「說起來為什麼會累積了這麼多東西都沒有成冊啊,不是只剩下三天了嗎,這樣怎麼可能會來得及,光是今天我們就送出去了五輛馬車四個傳送陣,這還不包含那些還在土裡的東西!」薩特的注意力立刻就被拉回了捲軸上,他一邊把寫過得部份卷好,一邊拉開了新的部份:「見鬼的為什麼這個任務不早一點發出來啊———」

「多做少說話。」哥特沒什麼情緒的轉身拿起另一個零件:「把筆拿起來,時間可不會等你。」

薩特手忙腳亂的一邊鬼叫一邊紀錄,瑞爾轉過頭,看到諾恩放下的那個零件,是他們剛剛進來的時候他就拿在手上的那一個。

他跟著海爾走到了睡覺的地方,那裡有蠟燭剛剛點起來,燈光昏暗且搖曳,他揉揉眼睛,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給大家添麻煩了嗎?」瑞爾不安的抬頭,看著海爾的側臉。

「嗯?麻煩?不是,你誤會了,瑞爾。」海爾看著打開的鏡子,伸手捏了捏瑞爾的肩膀:「你的表現太棒了,我們不能讓你被別人搶走,這樣就有負你的導師所托,所以得想點辦法。」

「……那,」瑞爾拉著海爾的袖子,惴惴不安地問:「那,我能夠做什麼,來幫你們保護我自己?」

海爾轉過臉,大大的褐色眼睛看著瑞爾,眨了又眨,眨了又眨。

瑞爾不理解海爾的用意,他不安地放開了對方的袖子,低下頭咬著嘴唇。

「瑞爾,」海爾的聲音很輕:「你是個好孩子,你真的是。」

「啊?」瑞爾不解的抬起頭來。

「但是,只是做個好孩子的話,不足以保護自己。」海爾的聲音融化在夜色裡,變得遙遠而寧定,像一片黑絲絨,蓋住了很多很多的東西:「沒有人想當壞孩子,但更多時候我們都必須是。」

「……我不懂。」

「慢慢的你就會懂。」海爾說。

瑞爾還想追問,卻停止於鏡面裡浮現的人影。

「什麼事,海爾?」兀莉的臉出現在鏡面上,聲音聽起來很模糊。

「我們需要瑞爾有軍隊的紀錄,或者你去跟辛雅說說,讓他有一個這樣的紀錄。」海爾對著鏡子裡的兀莉說。

「比預料中好?」兀莉挑起一邊眉毛,聲音帶笑:「噢這真是糟透了,對吧?」

「事情總是糟的一半好的一半。」海爾說了句俗語。

「選擇加入你們這幫臭孩子的團,是姊姊這輩子做過最不划算的買賣。」兀莉哼笑:「你們下個任務是?」

「這裡三天後結束,然後我們會去交叉領接天使寶冠,再到總會鎮。」海爾說。

「瞭解。」兀莉乾脆地說:「交叉領見,我會在分會跟你們會合。」

「收到,我會跟薩特說。」海爾點點頭。

「還有,你跟瑞爾說,」兀莉壓低了聲音,語氣中的態度如此堅決:「在他滿十七以前,這些都還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知道他幹得不錯就行了。」

「那十七以後呢?」瑞爾忍不住插嘴。

兀莉看起來像是嚇了一小跳,但她隨即勾起了唇角,笑出一個美麗的弧度。

「十七以後,就要學著長大啦,親愛的。」她說。

然後通話就中斷了。

瑞爾一臉好奇的轉頭看海爾,而收起了鏡子的大哥哥,笑著對他舉起了一根食指。

「薩特是好榜樣,也是壞榜樣;我們也都是好榜樣,也都是壞榜樣。」海爾瞇起眼睛,笑得如此美麗:「你可以看著我們,決定自己要吸收那一部份的好榜樣,要當哪一種壞榜樣。」

「我聽不懂。」瑞爾一頭霧水。

「首先就從撒謊開始,你剛剛聽到的東西不要對薩特講,做得到嗎?」海爾笑咪咪的說。

「……」瑞爾張口結舌:「……我、我盡量吧……」

「做得到的話,在事情告一段落以後,我就會解釋給你聽喔。」海爾笑吟吟的收好鏡子,拍了拍瑞爾的頭:「為了能夠聽到事情的原委,你要努力的保密喔。好啦,現在我們去洗澡休息吧。」

瑞爾站在原地,看說完了話就走掉的海爾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導師呀,我到底是來這裡學什麼的呢,冒險團都是這樣的嗎…………


撒謊好難學喔,我要努力。瑞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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