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2日 星期四

時間停止的國度(十六)

「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趁機把紅寶石神像拿出來?」才剛剛離開門口,格瑞拉特就追了上來,語氣裡很是不滿:「都已經摸到了,紀錄也做了,若是拿出來的話,我一定會把該給的給你的!」



「我若是有那麼一點點動心,就肯定不能進去。」薩特一臉莫名其妙:「你沒看到連瑞爾都不能進去嗎?他才那麼小呢!」

「你就是這點上死腦筋!」格瑞拉特大嘆:「白白放著這麼一個優秀的團隊,卻整天都在做這些沒用的事!我說過多少次了,你要是願意的話,奧格家隨時都……」

「說完了沒有?我想要出去了。」艾可打斷了對話,滿臉不耐煩,甚至隱隱有些殺氣:「我要去門口,然後我想走了。」

瑞爾第一次看到艾可這麼不耐煩的樣子,和他平常笑嘻嘻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不但冰冷而無禮,而且還很高傲。怎麼說呢,大概人們對於「最厲害的大法師」的想像,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說起來艾可應該算是目前大陸上活著的法師裡最強的人了,瑞爾到這時候才突然驚覺,他好像一直跟很厲害的人組著隊啊!可是平常一點感覺都沒有,大概是因為艾可平常看起來就是笑嘻嘻愛胡鬧的樣子,所以他一直沒有「這個人是大陸上還活著的最偉大法師」的感覺。

格瑞拉特看起來像是還想說什麼的樣子,最後卻只是嘆了口氣。

「是我過分了。」格瑞拉特擺擺手:「你們走了吧,我還要再回去看看。」

「回去也沒有用。」亞雷斯開口:「不管死多少人,都碰不到紅寶石神像,那個侍女不是現在的人們打得過的存在。」

格瑞拉特愣了一下。

「走吧,還要趕著回去呢。」哥特一錘定音。

然後他們告別了滿臉遺憾的格瑞拉特,循著原路往回走,在回到神殿大門口的時候,外頭仍然下著雨,那一片灰色的雨幕如泣如訴,神女依然悲傷的啜泣。

艾可走到廊下,神色複雜的看著哭泣的聖女。他凝視得那樣深那樣重,視線幾乎帶上了重量,沉重得不可思議,像是要與灰色的雨幕合而為一。亞雷斯靜靜地站在他身旁,沒有任何肢體接觸,兩人間的氣氛卻那樣牢固,插不進任何人。

薩特帶著大家在一旁空地休息,哥特靜坐祈禱,兀莉保養著長劍與盔甲,海爾靠著羊繼續做他未竟的手工藝,瑞爾一開始還想看看艾可到底想做什麼,卻在五分鐘後就覺得無聊,跑去和薩特在羊皮紙捲上塗塗寫寫了。

「妳這樣難過………過了千年,妳還是這樣難過。」艾可低喃,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可妳為什麼要這樣難過?那些人值得妳這樣難過嗎?妳知道他們已經不知道妳了嗎?妳知道根本沒有人記得妳為他們帶來了陽光,而以為陽光是本來就應該存有的嗎?」

他茫然而無措地看著哭泣的聖女,咬著嘴唇覺得想哭,卻又不知道為什麼想哭。

亞雷斯不發一語,靜靜地站在他身旁。

良久,艾可轉過了頭。

「……薩特。」他說。嗓音乾涸而沙啞,像是許久不曾開口似的,讓薩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艾可在叫他,因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薩特走了過來,目光關懷而溫暖。

「你覺得聖女會後悔嗎?」艾可問。

「唔。」薩特愣了一下,轉頭看看半空裡半透明的、哭泣著的聖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哎,她的時間既然被停止了,應該沒有辦法進展到『後悔』這個情緒吧?」

艾可拿白眼看他。

薩特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不過,如果是我,如果可能的話,一定會後悔的吧。」他背著雙手,仰頭看哭泣的聖女,嘴角的微笑曖昧而模糊,朦朧且遙遠:「這真的值得嗎?為了其他人而放棄自己的時間和生命,他們的生命就大於我的生命嗎?他們比我重要嗎?諸如此類的。」

艾可模糊的咕噥了兩聲,含糊在雨聲裡,什麼也聽不見。

「可是,事到了臨頭,熱血一時上湧,誰又能確定自己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呢?」薩特歪了歪頭,笑了起來:「艾可,我覺得你大概受了很大的衝擊,大概想了很多……我們都知道,整個世界都知道,你擁有半神的能力。但我沒問過你為什麼會擁有這樣的能力,我也沒問過你曾經經歷過些什麼,能夠有所得到的話一定很棒吧,有些經驗很棒,卻獨一無二,除了你以外,其他人就算從頭聽到尾,也很難去想像。」

「那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艾可搖了搖頭:「你知道瑪麗亞和奧羅拉嗎?」

「唔,哪個瑪麗亞和奧羅拉?我知道的是比較有名的那兩個,兩個女性大法師互為伴侶,據說進了大法師之塔……是那兩個嗎?」

「啊啊,就是他們。」艾可心不在焉的回答:「那你又知道,即使兩個女性,只要願意耗損魔力,就可以製造出孩子嗎?」

「這個我倒是不知道,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那魔力的耗損是不可逆轉的嗎?聽起來很厲………等等你是說你就是他們製造出來的孩子嗎?!」薩特本來還當作是風雲人物探討,笑著講到一半才發現不對,看向艾可的眼神都直了。

「嗯,是啊,我是他們耗損魔力生下來的孩子。」艾可胡亂地點點頭:「不過,我覺得他們把我製造出來,跟什麼愛情絕對沒有關係。只是因為想要收徒,卻又不想要能力不足的學徒,所以,乾脆自己弄一個出來。」

「………大法師的世界好複雜我不懂。」薩特滿臉敬畏,其他人聽到這裡的動靜,也都走了過來。

艾可撇撇嘴,露出不屑的神色。

「我說他們沒有感情,是真的沒有感情,外人說他們是伴侶,只是因為他們剛好住在一起罷了,製造出我來,只是兩個人都想要一個優秀的學徒。」

都說父精母血成就一個生命,艾可卻不是這樣的存在;從他還是個胚胎的時候就有意識,他知道自己是作為大法師學徒、未來半神而被「製造」的,他知道他的誕生並不遵循普通的路,甚至他也不是在母體內孕育的──出生前他存身的地方,是一棵老樹的根部。

他出生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成為這片土地上最優秀最強大的法師,咒語和魔力幾乎是他的本能,而那兩個真的將他製造出來的法師欣喜若狂,用排山倒海的熱情教導著他,而他也以海綿一般的吸收力,將他們所有的知識吸收殆盡。

一開始是欣喜,接著是疲憊,後來他們開始憤怒,互相指責對方「不應該製造一個怪物出來」。他們的所學追不上艾可吸收的速度,他們很快就發現艾可已經超越他們太多,他們疲憊、憤怒、惶惑。

最後就手牽手逃進了大法師之塔。

「那是個有進無出的地方。」艾可冷笑:「他們把當時只有十歲的我丟給了師父,然後就逃進去了。對外說是進去『追尋更高的知識』,其實不過是怕我追上他們,所以才逃跑罷了!」

「真不負責任。」哥特評論。

薩特被這意想不到的驚人過去震得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是在師父那裡遇到亞雷斯的。」艾可深呼吸平穩了一下情緒,看向亞雷斯的視線裡,帶上了一點暖意:「他是師父的大弟子。」

亞雷斯淡淡微笑。

被拋棄的半大孩子已經學會了恨,彼時的艾可,就是一把鋒銳無匹的刀,恨不得毀滅整個世界。亞雷斯並不是他的救贖,至少一開始不是;作為一個戰爭孤兒,亞雷斯同樣也憎恨這整個世界,因而他很快就發現艾可的恨意。

「然後他就帶著我離家出走了。」艾可哈哈一笑。

「這劇情拿來寫小說都嫌他太誇張。」兀莉評論。

帶著艾可離開師父的亞雷斯,從比較嚴重的角度上來說,甚至可以說是叛師;但他帶著當時恨不得毀滅世界的艾可成為自由傭兵,專門參加大型的戰爭型任務,甚至專門針對當時將他的家滅掉的領地,直到那個領地終於因為不敵過度的戰爭而崩壞,他仍不滿足。

法師型的傭兵本來就少見,艾可更是鳳毛麟角般的地圖炮型法師,好一陣子裡,他們不管去哪裡、不管參加任何任務,都只有別人捧他們的份,而他們不管是挑揀任務,或是頤指氣使,都沒有人敢說他們半點不對。

但那時候,別人看向他們的眼裡,只有貪婪、恐懼、不信任。

「我本來覺得這樣子也無所謂。」艾可歪了歪腦袋:「可是啊,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我一邊放著大法,一邊突然就覺得,好膩啊。」

那時候的少年只有十四歲,已經威名赫赫,他用一個隕石陣消滅了對面的人,轉頭發現他喜歡的那個人滿臉戾氣,笑起來的嘴角那樣猙獰。

「我就嚇了一跳啊,」艾可說著笑了起來:「真的,超可怕的,你們是沒有看過那樣的亞雷斯,那時候的他真的很可怕,我一看就嚇了一大跳,後來一回到營地就衝去照鏡子,怕得要命,好擔心自己也變得那麼可怕。」

「哪來的鏡子?」瑞爾問。

「鏡子。」艾可手一揮,面前就出現了一面光滑如鏡的水,正面是普通的水,背面是被禁錮起來的土,這樣一面水鏡懸浮在他面前,且竟然真的能夠映照出他的模樣。

「奢侈。」兀莉嘖嘖兩聲。

受到驚嚇的艾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沒有誰可以商量,所以他又悶著頭,和亞雷斯一起當了大半年的傭兵。

「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啊怎麼辦呢怎麼辦才好啊,我不想要變得那麼可怕啊,可是亞雷斯平常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怕啊,該怎麼辦才好呢,怎麼辦呢。」艾可說著說著笑出了聲音:「雖然說那時候我才快要十五歲,但是已經看了很多啦,傭兵團裡真的是,什麼事都有呢,而且也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幾乎算是土匪團的傭兵,我跟亞雷斯也是參加過的啊,所以啊,很多事情我都早早的就看到過了呢。」

「什麼事情?」瑞爾問。

「啊啊,是『不要問,好可怕』的事。」諾恩露齒一笑。

「對對,就是類似那樣的事。」艾可大笑了兩聲:「我後來啊就跟亞雷斯說,我真的已經不想繼續幹這個了,可是呢他當時很有名喔,權力超大的,大家都知道要找我一定要透過他,他的權力比我還要大呢,要他放下也是很困難的事情吧。」

「那時候亞雷斯幾歲?」海爾問。

「十七歲。」亞雷斯微笑:「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艾可說他不想繼續當傭兵的時候,真的把我氣死了。」

艾可吐吐舌頭。

那時候的亞雷斯正為了前所未有的尊榮而暈頭轉向,乍聽艾可說他不想做了的時候,簡直硬生生體驗了一次雷殛;那時候他罵也罵過、求也求過,甚至不惜動用他們之間所剩無幾的「愛情」,企圖逼艾可低頭。

「我那時候一定是,比起愛他更愛自己吧。」亞雷斯一臉不堪回首的表情。

但是,不管他怎麼說、怎麼求、怎麼責備,艾可都不願意繼續當傭兵了。那時候的亞雷斯,是真的認真考慮過如果無法勸得艾可繼續,乾脆殺了他一了百了這樣的主意的。

然而,激起他殺意的是艾可,讓他打消這個念頭的,卻也是艾可。在傭兵團當了五年傭兵的他們早就都不是小孩,艾可也許察覺了亞雷斯的殺意也許沒有,但他用和任何時候一樣沒心沒肺的開朗笑容,對亞雷斯說「不管你答不答應,就算你要殺了我,我也真的不想幹了………我不想變得那麼醜。」

「要殺艾可很難吧?」瑞爾疑惑的問。

「法師們沒有防備的時候都很好殺。」諾恩笑了笑,亞雷斯點點頭。

亞雷斯不相信,他一直認為這個理由太敷衍可笑,卻啞口無言於艾可給他看的畫面裡。

那是高階法師們才會修習的記憶法術,能夠將某一個特定時間點的影像重現,時間長短和時間遠近,則完全靠個人的法力。

艾可重現了一天前、一周前、一個月前、甚至一年前的畫面,亞雷斯震驚於畫面中那個理應是「自己」的人猙獰的面容;他是戰爭孤兒,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些毀滅了他的家園的士兵,無論何時他都能清楚記起那個早晨那些人猙獰的面孔,帶著醜惡的殘酷毀滅了他寧靜的家,亡了他原本安穩的生活。

但在艾可重現的畫面裡的自己,臉孔就和那些人一樣的醜惡,甚至更加汙穢──他利用了艾可對他的心意成就自己的毀滅,沉浸在仇恨裡,比那些人還要不如。幾乎是同一瞬間他就理解了艾可說的「不想要變得那麼醜」是什麼意思。

「然後啊亞雷斯就跟我一起去冒險者公會註冊,就不當傭兵了。」艾可心滿意足的接話。

「說得很簡單,其實還是花了不少時間。」亞雷斯溫柔的笑了笑。

「擺脫過去的老闆們?」諾恩咧開了嘴笑。

「你也是過來人?」亞雷斯笑著看了他一眼,半是贊同半是調笑的:「我可不知道你以前的豐功偉業,不如也來說一個?」

「不了,今天可不是我的場子。」諾恩哈哈一笑。

「雖然這時候的氣氛很好我不應該打斷,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海爾舉起手:「這跟聖女和侍女的關係在哪裡?」

艾可的表情略微僵了僵,神色複雜的看著聖女。

「──我,……就是想要知道,他們做出了犧牲,到底會不會後悔。」艾可喃喃:「我以為所有人犧牲後都會後悔的,你知道,就是……就是後悔。」

除了書上的紀錄,他未曾看過犧牲後不後悔的人;在傭兵團的那麼些年,艾可學到了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知道很多時候一時的善心並不會得到同樣甜美的回報,因為一時好意而橫死的例子在傭兵團是再多也沒有了,因而他便認為,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麼好人,也沒有什麼好事,人只要把自己過得愉快就好了,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直接的撞見了死亡與犧牲,與沒有後悔。

「我以為我懂很多了,」艾可說著幾乎要哭:「但我的這種以為,跟把我創造出來的那兩個人的以為,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同………一想到我一直自以為很懂,就覺得好丟臉……」

「少年不要害羞,你只是又長大了一點,發現以前的自己不夠完美而已。」兀莉突然出聲,還伸手拍了拍艾可的肩膀:「恭喜你啊,又脫了一層皮,離蝴蝶越來越近囉。」

艾可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種回答,兀莉伸手過來拍他的時候,他還呆呆的點了兩下頭,然後才反應過來,開始大笑。

「兀莉、兀莉妳好討厭喔!」艾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結過婚的女人都會變得這麼可怕嗎?妳完全都不在乎耶!」

「我應該在乎嗎?」兀莉雙手叉腰,一臉兇惡:「說起來我在乎的事情你們也一點都不在乎呀!嗯?說過多少次魔力不要這樣隨便浪費了?剛剛那鏡子是怎麼回事!」

「兀莉妳在意的點完全不對啦!」艾可笑得彎下了腰,亞雷斯上前扶著他,對兀莉點了點頭,女劍士挑眉哼了一聲,別開視線。

「那個,欸………」瑞爾怯生生地舉起半隻手,聲音卻淹沒在眾人的笑鬧裡:「那個,我想問一下,那那個師父呢……………」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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