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的微笑依然溫婉,她的雙手鬆鬆地放在身前,稍微側頭,笑著看薩特和兀莉。
「你們想問什麼呀?」她問。
「我們可以問多少問題?」薩特很警覺的先問了。這種虧他不是沒吃過,有時候對方說「你可以問」可能代表你只能問一個,甚至兩個問題,寧可在一開始就先用一個問題來確認自己可以問多少東西,也不要什麼重點都沒問到就結束了!
「啊,隨意吧,橫豎我閒著也是閒著。」白衣女子有些訝異的微微睜大了眼,然後掩著嘴笑了起來:「對了,不知道在這個結界之外,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這個……您那時候,是什麼時候?」薩特問。
「今天是一四五三年,紅水曆二零五三年,六月十二日。」白衣女子很快地說:「另外,我沒有名字,有鑑於現場只有我一位神女侍者,您就稱呼我為『侍女』吧。」
「……今天。」薩特吞了口口水,心頭泛起無端酸澀。
「是的,今天。」侍女覺得很有趣似的笑了一聲:「我只有今天和昨天,沒有明天。但請您不要為我感到悲傷,我是自願的,就和我的神女一樣,都是自願的。所以,您方便告訴我,在這時間結界之外,已經過了多久了呢?還有,您和這些人,是第一批在那之後來到最深宮的人嗎?請您見諒,我實在不可能記得今天之後的事。」
「自您的『今天』以後,已經過了將進九百年,而我們是這九百年來,第一批來到最深處神宮的冒險者。」薩特低聲地說。
「居然已經那麼久了嗎?」侍女睜大了眼,掩口驚呼:「外頭的神罰,結束多久了呢?」
「大約三百年多一點。」薩特說。
「……呀。」侍女悵然地垂下視線,看著地板:「這麼說,神女的犧牲……是……沒有用的了?」
「不,沒有這事。」薩特抬起頭,一臉堅定:「雖然紅女神信仰在您的今天之後有些許式微,但經典依然流傳了下來,有人做了神女的詩篇……在神女之後的幾十年間,讚頌神女為世界帶來太陽的篇章是很流行的!」
「但是神罰……」侍女糾結著。
「能為世界帶回陽光,就已經是很大的成就了。」哥特走了過來,其他冒險者隊伍的攻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所以他很從容的緩步而行,邊走邊講:「我是太陽神的牧者,紅女神的神女為世界重新帶回陽光,讓太陽神的恩惠照亮大地,人們才能重新擁抱母神的溫柔。神女的犧牲並非毫無道理,他帶來的是希望。」
侍女安靜的聽著,溫柔的眼裡盈起一層水霧,她笑著落淚,並對薩特和哥特各行了一個禮。
「雖然我明天就不記得這件事了,但為了二位今天告知我這樣的好消息,謝謝你們。」侍女鄭重地說。
「不敢當。」薩特回了一個禮,卻惹得對方笑了起來。
「如果在我的今天之後已經過了九百年,您不懂得我們這時候的騎士禮也是正常的,請不要勉強。」侍女這時的笑才真的像是個笑,而不是單純的一抹習慣性表情:「謝謝您,未來的騎士先生。」
「你是自願接受這個詛咒的?」哥特定定地看著侍女:「為什麼?」
「您也是侍奉神的人,我想這個原因您懂。」侍女看著哥特,抿嘴微笑:「我的神並不是神像,我們都知道紅女神並沒有形象,我的神是我的神女,她悲痛太甚而失去理智,她犧牲了自己帶來陽光,而我只是想和她留在同一個地方。」
「……痛嗎?」瑞爾也走了過來,怯生生地問。
「很痛喔。」侍女的微笑更深了一點:「死亡真的是很痛很痛的事,痛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可是,比起痛,更可怕的是不知道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我並不存在這層恐懼,因為我沒有死後,我只會有今天。」
「為什麼?」艾可突兀地插嘴,語氣又快又急,嚇了所有人一跳:「妳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和一個根本不會來的明天,做了一個永不結束沒有結果的等待,你的神女只剩下哭泣的悲傷的意志,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記得了,就算她真的帶來了陽光,你也不會記得,也不會因此感到欣喜,那到底是為什麼?」
侍女有些訝異地看著艾可。
「……你這樣憤怒。」然後她笑了,溫柔而酸澀地笑了:「封印之外的神罰真的已經結束了呢,人們已經能夠理所當然地對『明天』抱持希望,真好,真好……在我們這時候,人們掙扎過,努力過,然後陷入一片絕望,我們不相信明天,那雨一百年都不會停,我們只覺得憤怒而冰冷,在看不到太陽升起的世界裡,等待與不等待,差別並不大。」
艾可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一臉大受打擊的閉上了嘴。亞雷斯拍了拍他的肩,艾可抿著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搖了搖頭。
「既然時間已經過了九百年,你也不必一直守著這個神像了。」突然有人出聲,是格瑞拉特:「紅女神信仰既然沒有神像之說,那你又何必留著這個紅寶石呢?如果要榮耀女神,才更應該讓這個神像流傳出去,讓所有人都能瞻仰當時的榮光吧?」
「跟他們廢話這麼多幹什麼!既然不是要來拿紅寶石的就滾出去!」稍遠處一個渾身是傷的戰士開口咆哮。
「但是,在我來說,送走他們和迎來你們,只是三個多小時之間的事呀。」侍女俏皮地笑了:「神女是我的神,但紅寶石神像是我的信徒們的神,所以還是不能夠讓給任何人的。雖然對你們來說我是九百年前的老太太,但我可是我們這時候最頂尖的大魔法師喔,憑你們是打不過我的。」
「連我都打不過你嗎?」艾可不服氣的插嘴。
「我沒有了肉體的限制,雖然不可能更強大,但依照我現在所見,是的,你是打不過我的。」侍女看著艾可,笑靨如花:「但是打過了我又怎麼樣呢?打不打得過,很重要嗎?你有什麼一定要打贏我的必要呢?」
艾可愣了愣。
「幹掉那個女的!他殺了我們同伴,你宰了她我們絕不干擾你拿那個紅寶石!」另一個弓箭手喊了起來。由他開始,一片起鬨聲此起彼落,幾乎所有人都嚷嚷著要艾可立刻跟侍女打上一場。
艾可呆滯地轉頭看亞雷斯,然後又看薩特。
「別聽他們胡說八道。」薩特回答得乾脆俐落:「別說我們本來就不打算摻和進紅寶石神像的爭奪裡,你要是真的打了,不被黑吃黑我都要以為天下紅雨。」
「唷你這時候的腦子可清楚了。」哥特斜了薩特一眼。
「我的腦子一直都很清楚。」薩特點了點頭。
「這是在稱讚還是在罵人啊……」瑞爾莫名奇妙地看著薩特和哥特。
「哥特不是才剛剛跟你說過不要認真嗎,怎麼轉頭就忘了呢小可愛。」諾恩一臉正經。
「我不要理你們了啦。」瑞爾翻了個白眼。
「唷都學會翻白眼了,誰教他的?」諾恩裝模作樣的嚷嚷起來,海爾在旁邊笑個不停。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薩特突然又開了口。
「是的?」侍女微笑。
「對您來說,這是紅女神的紅寶石神像,但對我們來說,這已經是九百年前的古文物了。」薩特斟酌著用詞,因而顯得很謹慎:「我們對第四紀元的紅女神信仰並不熟悉,當時最著名的三大神宮裡,其餘二大神宮的神像也早已失落,您身旁的這一個,是保存得最完整的一份了。不知道我能不能夠稍微靠近一些,做個紀錄呢?」
侍女歪了歪腦袋,看著薩特。
「你說的是真的呢。」她笑:「你知道嗎,我們這時候,有一種比美真實之眼的魔法。」
艾可瞪大了眼。
「咒語是這樣的。你們知道嗎?」侍女在空中畫了一串符文,淡淡白光的文字一下子就消失了,艾可卻瞪大了眼,連氣都沒喘上一口。
「在我們看來,是已經失傳的咒語。」亞雷斯說。
「是嗎?那就送給你們吧。」侍女漫不經心的揮揮手:「這個騎士先生,你就進來吧。」
薩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眼看懸浮在半空中的護盾形結界沒有動靜,他又小心的向前兩步。他正想繼續走,卻看見半空中的護盾形結界閃了一下,一道白光朝右方而去,一聲悶哼之後,躺在地上的人又多了一個。
侍女聳聳肩。
然後薩特終於走到紅寶石神像旁。
「──薩特!」格瑞拉特突然開了口:「如果你能拿到紅寶石,我以奧格家族之名保證向你買下這個紅寶石,價錢你開!」
瑞爾大吃一驚的看向格瑞拉特。
「聽他胡說!我這裡已經有了賣家,不如把寶石賣給我!」另一個騎士吼了起來。
「憑什麼!你們剛剛還想對他們出手,不如交給我們放到拍賣會上去賣,六四分成!」一個弓箭手吼了起來。
「我們可以出七三!」另一個法師大喊。
「得了,你們就是出九一都說不動他的。」哥特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沒看到連奧格家的少主都說話了嗎,出價還比不過他,就少說幾句話吧。」
「說是價格隨便開,這到底是要開多少啊……」瑞爾嘀咕了一句。
「奧格家可不得了,有錢得很呢。」諾恩笑嘻嘻的:「可惜就我所知,應該也就是三個領地吧?這塊紅寶石神像的價格可不只三個領地呢,只怕就算是家主也出不起。」
而那個站在紅寶石神像旁的十字軍沒有回應,或者說,他現在根本聽不見其他人說的什麼話。
「哥特,哥特。」薩特輕聲地喊。
「早就準備好了。」哥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上的筆:「快點說吧你。」
「好。」薩特滿心歡喜的點點頭,從小腿的盔甲裡掏出一捲皮尺就量了起來:「第四紀元時期紅女神信仰,最深處神宮,紅寶石神像。高六十公分,直徑十五公分,是一整塊寶石切割而成,成品是橢圓形寶石,有……一百二十個瓣面,是第四紀元寶石切割中的『明亮切割』技法,重點在聚光與反射效果,通常用於折射率高、色散好、淺色透明的寶石。這種技法使紅寶石神像本身呈現高光狀態,對光源敏感折射率高的神像,是紅女神信仰中『璀璨紅光』流派的特色。」
「你懂的真多。」侍女滿意的笑瞇了雙眼,手中射出一道圓形的光線,照進紅寶石神像時,光束便因折射而散開來,一瞬間整個禮拜堂都被紅光充滿,璀璨而耀眼,滿室寶光,卻並不刺目。
「……非常了不起。」薩特衷心讚嘆。
「謝謝。」侍女收起光束,禮拜堂暗下來的那一瞬間,居然有幾個人忍不住出聲嘆息。
「謝謝。」薩特對侍女點點頭,便離開了紅寶石神像,回到了自己的隊伍裡。
「三大神宮都是璀璨紅光這一派的。」哥特把紀錄扔給薩特,不無遺憾地看著那個紅寶石神像:「其他派系的神殿,就沒有保持得這麼完整的。」
「跟經費也有很大關係吧。」薩特小心地把紀錄給收起來。
「我可以過去看看嗎?」瑞爾問。
而侍女看著他,卻笑著搖了搖頭。
「你是個孩子,還那麼小,太簡單,容易動搖。」侍女溫柔的婉拒:「你還不夠堅定。」
「海爾你要不要去試試看?」諾恩輕挑地吹了聲口哨。
「你怎麼不自己去?」海爾笑著白了諾恩一眼:「我們兩個絕對都是不行的,光想到這東西有多燙手,我就心裡發虛。」
「那哥特也不行嗎?」瑞爾疑惑的問。
「我只是個俗人,大大的俗人。」哥特面無表情:「只會想到就算把這東西給打碎了零賣,也夠讓我們下半輩子再也不必冒險了。」
「喂。」薩特抗議。
「我就是說說。」哥特攤手。
「這個喂是在喂哪個呀?打碎神像還是俗人?」諾恩笑著調侃。
「當然是打碎神像,怎麼可以?」薩特扁嘴哼了一聲,又轉過頭去,看著璀璨的紅寶石神像,神情憂傷:「只是,這麼大的紅寶石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過去是不知道,但如今已經被知曉,這樣的寶物就只有一個命運……」
「被崇拜,被轉手,直到消失於所有的紀錄之中。」哥特替他補上了後面幾句。
侍女只是靜靜地微笑。
「然而我們對此無能為力,就算拼命的紀錄,但紀錄很可能就是加速寶物消失的推手……」薩特喃喃,眼淚滑落眼角:「沒沒無聞和曾留下紀錄後消失,……到底哪一個比較好呢?」
「萬事自有循環生死,」侍女開口,輕輕地說:「只是循環的時間不同罷啦,如果我們已經知道了歷史的規律,那麼,依照這個規律走,不也是很自然的事嗎?雖然對我來說,都是今天的事情,但終究是很不一樣的。」
薩特抿著嘴,靜靜淌著淚。
「但你終將被打倒。」海爾開口,帶著疑惑的:「這是必然來到的事實,你一定會在某天被打倒,然後你的神女,你的紅寶石,你的所有的……這些,都會因此消失。你不在意嗎?」
「我有什麼好在意的呢?」侍女仍然笑著:「那樣的話,我的『今天』就結束啦。今天一定會結束的,對嗎?」
海爾在短暫震驚後退後了一步,屈膝對侍女行了一個大禮。
「願您的等待無邊無際。」他鄭重地說。
「感謝您至高的祝福,」侍女提裙屈膝:「願您的前路順遂,無有恐怖。」
「我們走吧。」薩特對侍女行了道別禮:「非常感謝您的慷慨。」
「願您與您的團隊一切順利。」侍女回禮:「願紅女神庇佑您們前路寬廣,得諸垂憐。」
然後,他們轉身離去,把紅寶石與侍女放到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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