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5日 星期一

時間停止的國度(十三)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真的親眼見到位於地下的巨大人工洞穴,不管是誰都忍不住驚訝的停滯了動作,即使算上後面的其他團隊,他們依然迎來了短暫的失聲。




那樣的巨大、那樣的曠遠、流水聲潺潺地圍繞於耳邊,天頂上的鐘乳石奇形怪狀,造型簡單卻巨大莊嚴的神宮矗立在深處,像是會發光一樣,散發著淡白色的光暈。即使有流水聲潺潺,仍然如斯靜謐。

諾恩走到溪畔蹲下,用手掬起流水。

「冰的。」透明的水從他指縫間流下,諾恩起身,在褲子上擦乾手:「這是地下水,自然水。」

「……真了不起……」薩特發自肺腑地讚嘆:「……太了不起了,怎麼能知道這裡有一條地下河,並且蓋了一個巨大的神宮呢?」

「第四紀元真的太厲害了……」瑞爾瞠目結舌,仰著頭看天頂上閃閃發光的鐘乳石柱,近乎入迷的伸出了手;如果一直在辛雅的書庫裡讀書的話,是無法看到這樣壯闊的景象的,書裡的知識固然迷人,令人讚嘆的風景卻也不遑多讓。

很多事,必須要親自體驗才能理解那種說不出話的感動。

「第四紀元的對嗎?」薩特轉頭問瑞爾。

「嗯,不過蓋了好久,有好多好多時間。」瑞爾說。

「蓋很久也是應該的。」薩特笑笑。

「走吧。」艾可踏步往前,平舉著魔杖:「我走前面?」

「不,我走前面。」薩特回過神來,一把拉住了艾可就往後拖:「你在後面,警戒其他隊伍。」

「好。」艾可點點頭。

「前面會有機關嗎?」哥特走到薩特身旁。

「我想應該沒有。不過既然這裡有地下河,難保不會有怪物棲息,我們小心一點就是了。」薩特調整了一下盾牌,整理好盔甲就往前走去。

一直走到神殿的門口都很安靜,潺潺流水與細碎的腳步聲交錯,跟在後頭的幾個隊伍偶爾有說話聲,卻沒有人走上前來。瑞爾看著最深處神宮,巨大而略帶粉紅色的神宮大且莊嚴,高高在上,光是看這個神殿就會相信這個神是有靈的,且是可以庇佑眾生的。

紅女神信仰至今仍是大陸上的大宗信仰,已經被發掘的另外兩個神宮都人潮鼎沸,如今這最大的最深處神宮也被發現了,在考古學會研究完畢以後,就會開放給一般大眾參觀了吧?到時候會有多少人潮呢?到那時候,來參拜的信徒發現紅寶石神像早就不見了,不知道會不會感到悲傷呢?或者紅女神本來就是不鼓勵供奉神像的宗教,所以也不覺得難過呢?

瑞爾亂七八糟的想著,沒注意到隊伍突然停了下來。他一個沒煞住,狠狠撞上了海爾的背。

「哎喲,怎麼分心了呢?」海爾轉過頭來,有點生氣地拍了瑞爾的額頭一下:「就算我們團隊相對安全,也不能在冒險的時候分心!你都忘了前二十幾層裡頭看到的那些人嗎?我們可從來就沒有絕對不會變成那樣的自信!」

「對不起,我想著其他的東西就……」瑞爾羞愧地低下頭道歉。

「如果你因為分心而出事,還沒死的話我們會直接把你送回你的老師那裡,死了的話會直接轉交後事處理局。」哥特轉過頭,不帶感情的說:「我們不需要分心的隊友。」

「不會有下次了!」瑞爾緊緊抓著魔杖,死命忍著不要哭出來。

「哭出來也不要緊喔,用力反省的時候總是會哭的,」諾恩拍拍瑞爾的腦袋,語氣帶笑:「反正要比愛哭,你絕對比不上隊長,所以不用客氣可以哭喔,不丟臉。」

「都在說什麼跟什麼……」薩特哼了一聲。

瑞爾咬著嘴唇,覺得又想哭又想笑。

「咦,這裡有字。」艾可突然指著神宮門口處的柱子,然後快步走了過去:「是紅色的字……寫什麼?」

「居然寫字?」薩特很意外地睜大眼睛,然後也跟了過去:「一般來說紅女神的神宮不會寫字,這個宗教特別的地方在於特別乾淨的神殿,基本上可以說除了牆壁和柱子之外什麼都沒有,這最深處神宮居然在門口寫了字?不會是什麼到此一遊之類的吧……」

「你看那個樣子也覺得不像吧。」哥特揚聲吐槽。

「是啦我也就是說說……」薩特哈哈一笑。

寫在柱子上的字是古代文字,卻不是對稱的,而是只在一邊柱子上,以紅色帶筋的顏料,從上寫到下,像是一個只有一邊的對聯。然而之所以知道不是遊客隨手寫上去作紀念的原因,是因為這個字是先刻在純白色石料上,然後才填進了顏料,伸手去摸,會感覺那字略略突出,像是浮雕。

「寫什麼呢?」艾可仰頭看著那串文字。

「我看看……」薩特在石柱前面站定,還沒仔細看,突然有個人從他們身邊跑了過去。

轉頭一看,是一個盜賊打扮的冒險者。他似乎完全不想等薩特他們研究,只想往裡頭去,只想去找紅寶石。

薩特皺眉,還沒有開口說些什麼,艾可就伸出了手。但就連艾可都才剛伸出手,神宮的門口就突然閃出紅光,把那個想衝進去的盜賊給轟了出來,整個人躺在地上,眼看就是只有出氣,沒有吸氣了。

「……有東西在守護這裡。」薩特看了看那個盜賊和衝上去替他療傷的同伴,講出了一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狀況。

「我們怎麼沒事?」艾可問。

「我們沒進門口,差兩步。」薩特看了一下地面:「我猜是以這個柱子的內側為界線,超過就會發動。」

「沒聽說其他紅女神的神宮有這種結界。」亞雷斯走到艾可身旁,皺著眉頭看柱子。

「這是哪一種結界?」哥特也走了上來,停在階梯上。

「時間結界。」亞雷斯仰頭,看著柱子上的紅字:「最強大的,自願的時間結界。」

「什麼意思?」兀莉也走了過來:「時間結界不是瑞爾用的那個嗎?我以為只會用來保鮮?」

「保鮮。」海爾在旁邊噗哧笑了一聲。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類型的時間結界……」瑞爾仰頭,嘴巴張成了一個O字形:「自願停止自己的時間……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這樣呢?而且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文字呢?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一個咒語,哪有這麼悲傷的咒語……」

「那上面寫什麼?」兀莉問。

「那上面……」薩特仰頭,表情複雜的看著那串文字:「……『妳來時已空無所有』。」

「什麼?」兀莉不可思議的問:「這是咒語嗎?這比較像台詞吧。」

「但這是咒語,有咒語的波動。」亞雷斯的表情也很複雜。
然後一個腳步聲靠近他們,轉頭時看到的是穿著騎士鎧甲的格瑞拉特,以及他的整個團隊。

「怎麼了?」格瑞拉特舉起手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就這麼發問。

「有時間結界。」薩特對他點點頭。

「不能直接破解嗎?」格瑞拉特皺眉。

「我們還在研究這是哪一種時間結界。」艾可插嘴。

「需要幫忙嗎?」格瑞拉特又問。

「唔,牧師、法師、吟遊詩人或許可以提供意見。」薩特想了想:「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是女性。」女牧師首先開口。

「有水的氣息。」男吟遊詩人跟著開口。

女法師冷冷地仰頭看柱子,一語不發。

「有破解的辦法嗎?不能讓艾可強行破解嗎?」格瑞拉特雙手抱臂,看起來像是這裡的老大似的。

艾可白了格瑞拉特一眼,不想跟他說話的別過了頭。

「強行破解可能造成整個神宮崩解,這個結界之所以放在正門口一定有放在正門口的理由,說不定是籠罩整個神宮的巨大時間結界,強破太不現實了,找出關鍵解除這個結咒才是最好的方式……」薩特卻沒注意到對方的無禮,自顧自地煩惱起來:「可是,關鍵是什麼呢?我們目前只知道一踏進門口就會啟動,顯然攻擊力非常強……」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到第二聲慘叫,來自後門的方向。

「嗯,全神宮壟罩型時間結界。」哥特冷冷地下了結論。

諾恩吹了聲口哨。

「我完全沒有概念。」薩特皺著眉頭:「紅女神這個宗教從來就不具有攻擊性,另外兩個神宮也不曾存在過這種結界,為什麼這裡會有……」
「所以說,紅寶石神像十有八九還留在裡面,對不對?」格瑞拉特突然問。

「很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天罰過後撤走時遺留下來的結界,如果說裡面都空了就沒必要留這麼強力的結界,但是如果紅寶石神像還在,有這個結界就很理所當然。」薩特點點頭,完全沉溺於思考中的他沒看見格瑞拉特瞬間亮了起來的眼神。

「但是紅女神信仰並不是這樣的宗教。」哥特提出了反對意見:「我覺得這個結界並不是紅女神信徒所為,不管是哪一個流派的紅女神信仰,都沒有以人為結界,從沒聽說過人殉的事情。」

「如果是為了保護紅寶石神像就很難說。」兀莉說:「為了一個銅幣殺人的大有人在,更何況是那麼大的紅寶石?」

「我不這麼認為,」海爾搖頭:「如果紅寶石神像真如記載有頭那麼大,是我就不會去碰。這麼大一個很難賣,但是一打碎就沒有價值了,是個燙手的東西,沒有管道的話,還是放它在那裡比較安全,我的安全。」

「這發言聽起來真有說服力……」瑞爾說。

海爾俏皮地眨了眨眼。

然後突然下起了雨。

一開始是一滴兩滴,然後慢慢變大,淅瀝瀝地,從毛毛雨下成了一整片灰色的水霧。神功的柱子前方還有一大片有遮雨篷的空地,一群人躲在底下雖然不至於淋濕,卻也感到不對。

「這裡是地下三十層。」格瑞拉特那隊的吟遊詩人開口,滿臉疑惑:「哪來的雨?」

「女性而有水的氣息………」薩特喃喃自語,把視線轉向了一旁的地下河流。

「不是那裡,這不是真的雨。」艾可說:「看起來像真的,我們也會覺得被淋濕,可是不是,這不是真的雨。」

「是魔法?感知魔法?」薩特詫異的提高了聲音。

艾可抿著嘴點點頭,再度看著柱子上的那串紅字。

「妳來時已空無所有………」他喃喃:「妳是誰?為什麼一直在這裡?妳為什麼來?為什麼不走?」

而雨淅淅瀝瀝的下著,小水漥裡有濺起的水花。

灰色的雨幕持續了半個小時,他們在空地上走過來又走過去,薩特不停的思考,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皺著的眉頭一直沒有鬆開。其他隊伍的人進來了又出去,大部分的人為了躲雨都坐在簷下,許多人看著薩特,等他想出進去的辦法。被看的人恍若無覺,只有喃喃的低語聲,夾雜在灰色的雨聲裡。

艾可一直在柱子前,仰頭看著那串文字。

雨的聲音慢慢變大,然後有鐵鏽與血腥的氣味。

「艾可。」亞雷斯沉聲開口,警戒地看著外頭的滂沱大雨。

「雨。」艾可回過頭,神色凝重地看著大雨。
大部分的人都站了起來,瞪著神宮外的大雨,血腥與鐵鏽的氣味變得更重了,灰色的雨幕摻進了紅色,彷彿下著血。

血越來越多。

血腥的氣味越來越重。

瑞爾不安的看著外頭的血雨,緊張的靠在海爾身旁。

「乖,不緊張喔,這種魔法只是看起來煩而已,沒有什麼實質傷害的。」
海爾拿著夾子彎曲金屬線,小心翼翼地做出一個蝴蝶模樣的耳環:「嗯……我到底要不要做觸角呢………」

「真的嗎?」瑞爾小聲地問。

「真的啊。」諾恩說著拿起一個皮帶子丟了出去,咖啡色的袋子扔進紅色的雨中很快就被淋濕了,孤單單地躺在地上,被雨打成了一個紅色的袋子。

「真的耶。」

「去撿回來。」兀莉踢了諾恩一腳。

「好啦好啦。」諾恩嘻皮笑臉的走出去把袋子撿回來,淋得滿身血紅:
「你看,沒事吧?」

瑞爾緊張兮兮地走上去摸了摸諾恩的肩膀,確認對方真的沒有受傷也沒有被詛咒,純粹就是身上有一點水才安心下來。

「血雨,空無所有,時間結界………」薩特抬起頭,眼神是思考過的發直:「下雨了,下雨了……腥而鹹,帶著澀味………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妳是誰了!怎麼會是妳啊!」

「是誰?」哥特問。

「紅女神信仰唯一一個神女………最初也是最後的神女………」薩特的聲音顫抖起來,音調都變了:「『那是最後一個嬰孩,在絕望裡出生,來時已空無所有…當水走到盡頭時,就只剩下沙漠………』」

「我一個字都聽不懂。」諾恩笑嘻嘻的插嘴:「隊長求解釋。」

「就是,這個,該怎麼說………」薩特吞了口口水:「我們都知道,發生在第四紀元前中期的神罰,是先有巨大震動、火海、地裂,然後是冰的沙漠。當時所有智慧生物都只能躲在夾縫中生存,紅女神信仰在當時曾有過一支很隱密的流派…唔也不能說當時,現在說不定還有,只是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而已。」

「你是說紅色神女的那個流派?」哥特挑眉:「這個神宮難道是他們蓋的嗎?」

「應該不是。他們作為唯一一個崇拜神女的紅女神信仰分支,從來沒有自己的宮殿,都是在他們認定的紅色聖女的家裡進行宗教活動,主流的紅女神分支根本不願意承認他們。」薩特抿著嘴:「可能當時他們也在這裡躲避神罰,離開的時候……但是我不懂,為什麼要把神女留在這裡?」

「為了守護紅寶石神像?」格瑞拉特插嘴。

「神女本身應該比紅寶石神像重要吧……?」薩特很困惑的重新跌入思考漩渦裡。

「她在等待。」艾可突然說:「她一直一直在等待。」

「艾可?」亞雷斯皺眉。

「她在這裡,她一直在這裡等……」艾可高高舉起魔杖,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猛力插進了柱子裡。

那白色的石柱看似堅硬,卻被魔杖戳豆腐似的戳開了一個洞,然後有血從洞裡流出,然後有一股白色的霧氣緩緩成形。

那是一個女子。

穿著淺紅色長袍的女子。

她有著一雙灰色的眼眸,神情茫然而悲痛,殿外的雨變得更大了,她看著底下的人群,卻沒有任何動作。

「……妳是誰?」艾可上前一步,大聲地問。

女子張嘴欲答,卻又悵然地閉上了唇,她緩緩地搖頭,神情空茫而恍惚。

「我不記得了………」她說。

「妳是紅女神的神女嗎?妳是嗎?神女?」艾可又問。

女子茫然地看著艾可,茫然的抿著嘴唇。

「……我,不記得了………」她茫然地搖頭,泫然欲泣:「我不記得了……我在這裡等什麼呢?我要等待,在夏天等待,但是我要等什麼呢?我不記得,我不記得了………我要等待什麼呢?」

蒼白的鬼魂以哭泣低吟,喃喃的疑惑被雨聲切成無數碎片,神女啜泣著,哭聲和雨聲一起迴盪在地底的宮殿裡。

「可以過了。」突然有人說話,那是某個隊伍裡的戰士。他站在門的裡面,鬆了口氣,彷彿慶幸於自己的安全。

「雨是……不會停的……」蒼白的鬼魂仍然哭泣,雨仍然下個不停:「灰色的……灰色的雨,下了一百年,有人說過去曾有陽光,有人說天空曾經碧藍,有人說曾經有夏天,那時流水潺潺。我要在夏天等待,下了一百年的雨不停,他們說世界末日到了,他們說我要等待………」

「她不是被拋棄。」無視於其他跑了進去的人,薩特看著哭泣的鬼魂,驚訝的連說話都顫抖:「不停的雨發生在冰的沙漠之前,那時火海剛過,天氣日益變冷,於是沒人相信還有明天,那是一個……一個真正的末日。」
「所以神女自我犧牲,以時間結界困住自己,殉於神宮前石柱。」哥特低吟似的背誦起詩篇:「然後雨停,火海後的世界迎來了冰的沙漠,卻帶來曙光與希望……我也明白了,她是那個神女,真正的神女。」

「但她什麼都不記得了。」瑞爾大喊:「她死在這裡,卻什麼都不記得了!怎麼能夠這樣!」

「因為她太悲痛了。」艾可凝視著神女,替她回答:「太悲痛的話,是會留下意志的。但是,留下的意志非常善忘。最終,就連為什麼悲痛,也都不記得了………」

「只有人類會帶給人類最大痛苦。」諾恩搖搖頭,往前跨了一步:「我們對她的悲痛無能為力,只能繼續前進。走吧,雖然晚了很多步,但我們還是要進去看一看紅寶石神像的。」

「現在進去只能看到基台啦。」海爾笑嘻嘻地跟著走了進去,羊在他身後咩了一聲。

「走吧,」薩特摟住瑞爾的肩膀,將他往前帶:「我們要走了。」

「那她怎麼辦?」瑞爾又慌又急,看著神女幾乎要哭:「她還在這裡……還在這裡呀!」

「我們對他人悲痛無能為力,只能繼續前進。」哥特從他們身邊走過,長袍飄飄捲起了小小的風:「在一百年的大雨之後,終究會有光芒籠罩世界,我們善於遺忘,這卻是神給我們的最大恩惠。」

「走吧,活著的人才會往前。」薩特溫柔的帶著瑞爾,往神宮內部而去。

腳步迴盪的聲音融化在雨聲裡,淅淅瀝瀝,淅淅瀝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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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一回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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