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時間停止的國度(十一)


聲勢鬧得這樣浩大,路上除了那女牧師的隊伍以外,他們又碰上了三四隊似乎跟薩特很熟悉的隊伍,這麼多人都要趕去同樣的地方,瑞爾心裡就想,這個紅女神的神殿,必定是很大很大、很幽深的吧──




所以,當他真的站在了神殿入口的時候,很有種回不過神來的衝擊感。

神殿的入口在山邊,一棟方形的建築物,並不高,還不到兩層樓,大概只有一樓半左右,正正方方的,外牆爬滿了藤蔓,牆上沒有植物的部分已經有些剝落損壞,入口沒有藤蔓,卻看得出來是因為最近走動的人太多,所以已經被拔除掉了的關係。

「很驚訝?」薩特看著目瞪口呆的瑞爾,忍不住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是第四紀元的特色呢,這個方型的建築其實不是神殿本體,它是交通道路的一個車站,紅女神的神殿和這個車站直接相連。你要知道,第四紀元的遺跡,只要是跟這種車站直接相連的,都表示來到這裡的人很多,或是這是個重要地點的意思。」

「怎──」瑞爾這才回過神:「怎麼可能有那麼多人啊?騙我的吧?」

「根據書裡的說法,還有大教授的記憶,那時候的人非常非常多,用這種交通工具的人也很多呢。」薩特看起來也是一臉無法想像:「我是不能想像到底有多少人啦,而且這也不是唯一的入口喔,最深處神宮是一個很大的點,像這樣的入口有十幾個呢。」

「說不定從高空看起來,就是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人哩。」諾恩就笑:「就像慶典的時候,不是也都很多人嗎?」

「我才不相信能夠每天都和慶典一樣那麼多人,日常工作都不要做了?」兀莉哼了一聲搖搖頭──她把盔甲和頭盔都穿戴上了,聲音悶在頭盔裡聽不出男女,現在看起來又是個性別不分的劍士。

「進去的人也不少,可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紅寶石神像的消息……」薩特看了海爾一眼。

「一直到現在也都沒有。」海爾拿起掛在胸前的一面小鏡子看了看,搖搖頭:「如果有誰得到了或是出售了,理論上黑市應該立刻就會有消息,但一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

「第四紀元的時候,紅女神是一個很普遍的信仰,理論上來說,神殿裡不應該會有什麼危險。」薩特沉吟了一會:「但是下去了這麼多人,到現在卻都還沒有消息,這就很奇怪了。」

「我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屁股後面這麼多人的原因。」瑞爾扁嘴,有意無意的側頭看了看附近──那些人根本就不打算隱瞞,光明正大的站在不遠處呢,看到瑞爾轉頭過來,有幾個人還舉起手打了個招呼。

「最快的辦法又不給用。」艾可把手上的法杖舉起來晃了晃:「用火球術直接打通到最底下那層多快啊!」

「你敢那樣做我就敢跟你翻臉,艾可。」薩特兇狠地白了他一眼。

「開玩笑的啦。」艾可吐吐舌頭縮到亞雷斯背後:「你明明打不贏我,竟然還敢兇我……」

「誰叫你老是故意戳他的怒點。」亞雷斯笑著摸摸艾可的頭。

「我帶了地圖過來,邊走邊畫吧。」薩特從袋子裡拿出了一張地圖和一隻羽毛筆:「艾可,點燈。」

「你看又是把我當冰塊,又是把我當燈,我去其他團隊誰不是把我捧在團隊中心哄,誰像薩特這個樣子,還敢兇我……」艾可嘀嘀咕咕的平舉法杖,唸了一句咒語,法杖前端就出現了一個柔和的白色光球,漂浮在半空中。

我看你就是喜歡被他這樣兇。瑞爾把這句話給吞回了肚子裡沒講出來。

艾可用法杖指了一下薩特,白色的光球便飄到後者胸口前方大概三公尺左右的地方,安靜的發著光。

「開好燈啦。」艾可說。

「謝謝。那我們就出發吧。」薩特轉身走進了入口裡。

入口看起來很狹窄,通過了一個樓梯之後,走進去卻意外地覺得大;瑞爾跟著薩特的腳步往前走,一路左顧右盼的看著黑沉沉的通道。他們走過了一段往下的樓梯,所以現在應該算是在地一下一樓吧,卻覺得空氣還算流通,空間也不小。艾可的光球在隊伍前方飄浮著,薩特邊走邊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講些什麼。

「我們的速度好像有點快吧?」瑞爾拉了拉海爾的袖子,小小聲的問。

「依照慣例,地下一層到神殿入口前,都不會有什麼機關,除了因為太久沒人來而有野獸築巢之外,都是很安全的。」海爾也小聲的回答:「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有不少人下來,就算有野獸,也已經都被清理掉了,所以才會走得比較快。」

正說著,眼前就開闊了起來。走廊連接的是一個廣場,瑞爾左右張望了一下,類似的通道還有好多條,有些入口的藤蔓已經被清除了,有些則沒有。兩三個隊伍在廣場裡走動,看到他們來,都友好的打了聲招呼。

「這裡的通道比我想像中的多。」諾恩看了看,然後指著一個最大的洞口:「我們等一下就從那裏走去神殿。」

「神殿是建築在地下的,緊鄰一條地下河流,還有鐘乳石,進去的時候小心地上。」哥特對大家說:「要我說,紅女神神殿有什麼讓人討厭的共同特色,那就是濕氣都很重。走路都小心點,別滑倒了。」

「那現在呢?」瑞爾發問。

「等薩特把地圖畫完,我們就出發,現在先休息一下。」哥特掃了在旁邊走來走去的薩特一眼,就自己走到了牆邊,隨意整理了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就開始閉目休息了。

瑞爾不太想休息,就和諾恩一起走到薩特旁邊,看他畫地圖。

「你覺得真的是最深處神宮的機率是多少?」諾恩問。

「應該就是了。」薩特一邊畫,一邊說,然後停了筆抬頭,看著門上的某個定點:「那裏應該會有個什麼……指示標記之類的東西……」

「哪裡?門的正上方?」諾恩說。

「應該?」薩特看起來很猶豫:「沒有帶梯子來……不過想要梯子也不實際,用風刃刮了怕刮壞什麼,這些畢竟都是幾百年的東西了,就怕它們脆弱了……」

「是第四紀元早期的東西了呢。」瑞爾雖然不知道門上面有什麼東西好看,但他也跟著往上看。

「真實之眼能看到上頭寫什麼嗎?」薩特試探的問。

「看不到啊,是真實之眼又不是透視眼,看不穿葉子的啦。」瑞爾嘟嘴。

「我想也是………」薩特又把視線轉回門上,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唸些什麼。

「我們來的時候,不是已經確定這裡是最深處神宮了嗎?」瑞爾扭頭問諾恩:「為什麼又說機率是多少?」

「遺跡探勘嘛,信誓旦旦的說一定是某個遺跡,到後來發現是長得很像的另外一個遺跡,這種事情常常發生呢。雖然說能夠確定這裡是紅女神的神殿之一,但是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那個最深處神宮,其實也還不知道。」諾恩笑著解釋,然後抽出了腰間的小刀:「哎我說隊長啊,不然我跳上去看看好了?貝特這次沒有跟來,不然爬牆切藤蔓這種事情,其實是給他做會比較好。」

「小心點別切到了標示。」薩特猶豫的點了點頭。

然後諾恩就跳上牆,小心地把那些藤蔓撥開,露出底下一塊深綠色的標示牌來。

「只有一個數字呢。」諾恩跳下來的時候說。

「怎麼有出入口不跟行人說這是要往哪裡去的啊?只寫一個三,就算知道是三號入口,如果是第一次來的人,他怎麼知道三號出口或入口要去哪裡?」薩特抱怨了一句,無奈地在他剛剛畫好的大廳地形圖上加註了「三號路線」。

「說不定他們都知道,只有我們不知道。」諾恩雙手抱胸的笑了:「第四紀元那是因為太過先進而引起神罰的紀元呢,說不定他們真的知道哩。」

「那也是有可能……」薩特嘆了一口氣,繼續轉往其他的通道寫寫畫畫。

「我們這樣子進度不就很慢?」瑞爾看著薩特走開的背影,滿心疑惑。

「是很慢啊,所以我們在前面的分會就把車子趕快還掉了不是嗎。」諾恩笑了笑:「如果這裡真的是最深處神宮,那會很大噢,說不定都要在這裡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看不到太陽?」瑞爾大驚。

「對啊,離開的時候你看到太陽還會嚇一跳噢,想說這東西怎麼那麼亮還掛天上──」諾恩張牙舞爪的嚇唬小孩子。

「夠啦。」所以就被兀莉敲了後腦勺一下:「兩三個月都在地底是真的,但也沒那麼嚴重,只是在地底久了容易骨折,回去以後要多曬曬太陽,知道嗎?」

「為什麼容易骨折啊?」瑞爾又問。

「這我也不知道,反正是跟太陽有關吧。」兀莉晃晃腦袋:「反正你就記得,回去以後多多曬太陽就好啦,沒有諾恩說得那麼嚴重啦。」

他們在這裡說說笑笑,薩特繞了老半天,畫了一張還算詳細的圖,然後一臉不滿的走了回來。

「藤蔓太多了。」他一邊收拾紙筆就一邊抱怨:「又不好清,標示上寫什麼都看不清楚……如果可以清掉就好了。」

「現在抱怨這個還太早吧。」一直坐著靜心的哥特睜開一隻眼睛,懶懶地開口:「等到下去,你就要抱怨滿是青苔,水浸嚴重又不能清了。」

「啊啊啊說到底都是個悲劇啊───」薩特抱頭大叫。

「好啦別叫了,我們要從哪裡下去?」哥特俐落地起身,隨手撢了撢袍子上的灰塵,舉目四顧,看著那些入口:「這裡的路這麼多,也不知道哪一條才是對的。」

「剛剛諾恩不是說從那裏下去?」瑞爾指著剛剛諾恩指過的路。

「他胡說八道的你也相信他。」哥特說。

「往上的都不對,往下的才對。」薩特一邊叫一邊把地圖收起來,沒精打采的看了看四周(以及不遠處那些準備跟著他一起走的其他人),然後指著一條路:「我剛剛看了一下,這裡總共有八個出入口,其中有三個是向下的。」

「三個之中,又只會有一個是真正通往最深處神宮的路。」海爾捲了捲頭髮:「要挑哪一條路呢?」

「唔。」薩特皺起眉頭,目光焦點卻不放在那些入口,而是在長滿了藤蔓的牆壁上巡梭。

「隊長,你在看什麼?」瑞爾好奇的問。

「按照第四紀元的慣例,應該會在周遭牆壁上有一張或很多張的地圖,找到地圖就比較好推測路線……」薩特來來回回的看著牆壁,拔出腰間的小刀,便往右側而去。

「我來我來。」艾可興沖沖的握著法杖跟過去。

「去去,去休息。」薩特揮了揮手。

「幹嘛這樣,風刃也是可以微調的。」艾可噘起嘴。

「那太困難了吧?」薩特狐疑的看著艾可。

「那只是我平常懶得弄而已,」艾可滿臉得意驕傲:「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用暴風雪修指甲的?」

「……你用來修指甲的原來是暴風雪嗎?」薩特看起來像是被誰揍了一拳似的。

「精確的說,應該是微型暴風雪。」艾可看著薩特的臉就笑出了聲音:「哈哈哈哈哈薩特你的臉好好笑!」

「快點去弄!要是弄傷了遺跡看我怎麼跟你翻臉!」薩特哼了一聲,作勢推了艾可一把。

「早就被前面的人弄傷啦,我弄傷一點點算啥啊。」艾可做了個鬼臉,然後站到牆壁前,揮舞起他那把樸素的法杖。

風吹過,藤蔓漫天飛舞,瑞爾看見那一大片綠色底下,真的有一張褪色得幾乎全的板子,上頭那一些模糊不清的線條,似乎真的是地圖。

「隊長怎麼知道那裡會有地圖的啊……?」瑞爾佩服的喃喃自語。

「看書囉。」諾恩開了口:「隊長是少數不用講解就可以自己看懂古書的十字軍,就像哥特一樣。能夠自己讀懂古書的祭司神官其實不少,但他們多半都躲在神殿裡,只讀那些送到他們面前的東西。大部分的冒險者團隊都不怎麼識字,就算識字,能自己看懂古書古地圖的人也少,所以所謂的遺蹟開拓,是真的用這些人的命去堆出來的。」

「什麼意思……?」瑞爾怯怯地看著諾恩。

「你看不懂地圖,就走看看囉。前面那隊人走下去死掉了,後面的人就知道這條路很危險囉,這樣。」諾恩聳聳肩,沒什麼表情:「一直死、一直死,就會知道越來越多路。這叫堆屍。」

瑞爾聽得目瞪口呆。

「所以冒險者公會才會有事後處理局啊。」諾恩伸手捏了捏瑞爾的鼻尖,然後笑了起來:「要註冊的冒險者每年最少更新一次資料,不是給大家找麻煩,是真的為了冒險者好。」

「不過我們是考古團隊,所以危險沒有真正的冒險團這麼高。」海爾眼看瑞爾已經被諾恩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忍不住開口:「而且有我們在呢,瑞爾你就別緊張啦,二一三團成團到現在,還沒有死過團員呢。」

「我以前在的拆遷大隊倒是常常換成員。」諾恩笑了起來。

「你們那是危險係數太高,不一樣。」海爾笑著擺了擺手:「瑞爾乖,我們不像諾恩他們以前一樣,要去打危險的野獸,我們也不打龍,啊?」

瑞爾僵硬的點了點頭。

「走五號。」研究了半天地圖的薩特轉過頭來,看見諾恩海爾和瑞爾三個表情各異,還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你們怎麼啦?」

「諾恩驚嚇小朋友。」艾可舉手告狀。

「啊是哦。」薩特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他擺了擺手:「走吧,應該是五號。」

他們正準備出發,原本站得稍遠的一個團隊裡忽然有點小小騷動,然後走過來一個同樣穿著鎧甲的騎士。

「五號入口的話,」騎士比薩特矮了一個頭,所以他走到距離薩特大概五步左右的地方就停下了;這個騎士給人一種粗礫的感覺,說話的聲音和他的大鬍子都是:「雷霆家的老三,你知道的就那個毛毛躁躁的傢伙,五天前才進去。」

「沒上來?」薩特挑眉。

「到現在都還沒上來。」騎士說。

薩特沉吟了一下。

「還有誰從五號進去了?」他乾脆看了一圈站在附近的所有冒險團隊,他們交頭接耳的互相討論,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瑞爾好奇的探頭探腦,聽到了一些人名或團名。

「聽起來最久不會超過十天。」哥特說:「如果真的是最深處神宮,十天上不來,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們下去的時候會順便注意。」薩特點點頭,對其他的冒險者團隊行了個簡單的禮:「不管是誰要跟在我們後面一起下去,我們的背後也都還請各位幫忙多多注意了。」

「應該的,大家互相。」那個一開始出來說話的騎士也回了一個禮。

「屁咧最後衝上來撿尾刀的都是你們。」諾恩小小聲的吐槽,還做了個鬼臉。

「什麼是撿尾刀?」瑞爾小小聲的問。

「就是我們打怪他們撿寶的意思。」諾恩說。

「欸好差勁喔……」瑞爾倒抽了一口氣:「隊長不管的嗎?」

「他還真的不太管。」諾恩聳聳肩膀,嘻皮笑臉的吐舌頭:「所以我們隊上可窮啦。」

「欸………」瑞爾很吃驚的看著薩特的背影。黃銅色的盔甲閃閃發亮,有些磨擦的、凹下去的痕跡讓盔甲看起來有點舊,卻是那種英雄傷痕感覺的舊;拿著盾牌站在隊伍最前方的薩特,一直給人一種非常有安全感的感覺。

「怎麼啦?」察覺瑞爾的目光,薩特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要下去了喔,緊張嗎?」

「欸、有、有點吧!」瑞爾握緊了法杖,不知不覺提高了聲音。

「放心吧,不會讓你碰到危險的。」薩特笑笑,伸出手揉亂了瑞爾一頭短髮。

「隊長!頭髮都亂了啦!」瑞爾抗議,引來其他人的善意笑聲。


「走啦!下地囉!」薩特一揮手,整隊的人和他一起走入了最深處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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