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學會的大教授,之所以被稱做「老蝙蝠」,一來是因為他的確是一隻蝙蝠,二來則是因為他也真的很老。
「大教授出生的時候,據說神罰才剛剛開始。」海爾感嘆了一聲:「一邊長大,一邊看神罰降臨,實在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大家都稱大教授為『大教授』。雖然大教授不在意別人喊他老蝙蝠,但畢竟那樣子很奇怪。」薩特認認真真的對瑞爾解釋:「比方說,別人喊你『小人類』,你也會覺得很奇怪吧?」
瑞爾想了想,點點頭。
「所以我們不能用別人的種族名喊人家,那很不禮貌。」薩特下了個結論。
瑞爾又點了點頭。
走往藏書塔的路曲裡拐彎的,雖然並不長,但還是走了好一陣子。每個學會都有自己的藏書塔,考古學會當年到總會鎮來的時候,很幸運地搶到了一棟古老的藏書塔,裡頭的書五花八門,最多的是歷史方面的書籍,也有一些逃過了神罰時期所流下來的第四紀元的書,還有不少第三和第二紀元的卷軸;除了書以外,和這座藏書塔同樣有價值的,是住在藏書塔裡的大教授,也就是一隻年老的蝙蝠精。傳說他出生於神罰剛剛開始的時期,看過第四紀元璀璨文明,也親眼看著那樣輝煌的文明墜落毀壞,許多第四紀元的遺跡都要靠他講解,某方面來說,算是考古學會的鎮會之寶。
薩特走到藏書塔的門前,伸手輕輕敲了敲。
瑞爾聽到輕輕的鈴聲從頭上傳來,他好奇的抬頭,然後瞬間迷了雙眼。
「唉呀,忘了跟你說別往上看……不過算啦,每個第一次來的人都要中這招的,」諾恩噗哧地笑了起來:「藏書塔守門的是個妖精,眼睛很利,最喜歡惡作劇,你一往上看就中計啦,這是他灑下來的粉末。」
「會怎樣嗎?」瑞爾用力的眨著眼睛,淚水嘩嘩地往外掉。
「也不會怎樣,不舒服一下子就好了。」諾恩說。
「瑞爾來,臉過來。」艾可的手伸了過來捏住瑞爾下巴,隨即他就覺得有一道水柱,輕柔的沖刷過他的眼睛。
「啊,好多了。」瑞爾又眨眨眼,雖然滿臉都是水,但是眼睛已經不痛了。他這才看清楚,艾可一手捏著他下巴,另一手拿著他平常用來修指甲染頭髮的迷你魔杖,魔杖尖端還在滴水,看來剛剛是被當作沖洗器用了。
「不管幾次我都要說,這種浪費魔力的行為令人髮指───」兀莉習慣性的在旁邊講了一句,艾可嘻嘻笑了一聲。
「走吧。」哥特沒什麼情緒的說,瑞爾轉過臉去,看見門已經打開了。
由薩特帶領,一行人在巨大的石造塔樓裡慢慢的走著。藏書塔很安靜,除了腳步以外沒有其他聲音,瑞爾在隊友之間走著,握著自己的法杖,看見那多堆到天花板上的書、看著在搖曳的昏黃燈光之間變得有些詭異的書,看那些石造的書架,看那些書籍或捲軸,他突然有種恍惚感,好像他其實是睜著眼睛在做夢,腳步這麼虛浮,迴盪在石牆之間的聲音如此不真實,也許他下一刻就要醒來,也許他下一刻就會發現自己陷入了無法清醒的夢境………
「瑞爾!」一個清脆的聲音喊了他,瑞爾打了一個冷顫,覺得那個聲音彷彿是一盆冷水,把他從虛幻的夢境裡叫醒。他停下了腳步,看見兀莉皺起來的眉頭。
「……什麼?」他恍惚的問,覺得還有點不清醒。
「不是真實之眼的緣故呢。」海爾站在一旁,輕輕的呢噥。
「除了書以外,大概大教授也有一點影響吧。」薩特伸手握住了瑞爾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旁:「瑞爾,醒了嗎?你剛剛被迷惑了,差一點就無法回神囉。」
「被書迷惑?怎麼可能?」瑞爾的手被握在薩特的掌心裡,十字軍的手掌很寬很大,溫暖得幾乎發燙:「導師的書庫那麼多書,我從來就沒有像剛剛那樣過……」
「那是因為辛雅的書庫有主人,是很安定的地方。」薩特笑了笑,用另外一隻手抹去瑞爾額頭上微微的汗:「大教授沒有將藏書塔當作他的,這算是一個沒有主人的藏書塔,而書籍總是神秘的,會藏著、會吸引許多意識或精神。」
「他們特別喜歡精神敏感銳利的人,一不小心很容易中鏢的。」諾恩接著把話說完:「考古學會每個月要派人到藏書塔裡巡邏,把迷路的傢伙給拉出來。」
「不要被那些書吸引就不會有事。」哥特也開了口:「不管你相信什麼,想著自己的信仰是個好主意。」
「那我們繼續走了哦。」薩特牽著瑞爾的手,轉身往前:「快要到了,我牽著你走,比較不會分心。」
「……這樣好像小孩子啦。」瑞爾很不好意思的咕噥,手在薩特的長心裡掙了掙,終究沒有抽出來。
「我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也是被薩特牽著走,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海爾笑嘻嘻的拍了拍瑞爾的肩膀。
「我們隊裡精神力強的人比較多,也難怪容易被迷惑。」薩特笑著說。
「我其實沒有感覺。」兀莉噘著嘴。
「因為兀莉是劍士,純肉體派的人其實也很少見,多半還是會有一些精神力……不過妳沒有,也是因為這樣,很多初級魔法對妳都免疫呢。」薩特溫和的講解,瑞爾側過頭,在微光裡看見兀莉的馬尾隨著腳步晃動,女性柔美的線條在微弱的燈光裡暈染成一片朦朧,他打了一個哈欠,捏了捏自己的臉。
「好容易走神。」瑞爾低聲抱怨。
「最好趕快習慣。」哥特說。
「就快到了。」薩特笑。
然後他們就停了下來,瑞爾還來不及發問,就感覺薩特放開了他的手,往前跑去。他眨了眨眼,看見有個東西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剛好落進薩特的懷裡。
「大教授,您又睡著啦。」薩特笑嘻嘻的說,然後把懷裡的那團東西放到地上。
那一團黑色的東西——不,那是老蝙蝠精,也就是「大教授」,原來是一隻和成年男子差不多大小的蝙蝠精,披著黑色的斗篷,頭上有兩隻小小的黑色翅膀輕輕拍動,已經老得都皺了起來,像一個風乾了的水果那樣的皺起來,沒有頭髮的臉上縱橫交錯溝紋深深,看起來就覺得年紀好大。
「小伙子走路慢,我就又睡著了一下。」大教授打了一個哈欠,轉身慢慢地走回書櫃旁的桌椅,把自己埋進了椅子,拿起羽毛筆,定定的看著眼前的這一行人。
「那不能怪我們,距離太遠啦。」兀莉笑著抗議。
「任務書……在這裡。」大教授用羽毛筆在桌上的一個捲軸裡寫了幾個字,然後將捲軸遞了出來:「讓最小的那個來拿。」
「呃?哦,」薩特拍拍瑞爾的肩膀:「去拿吧。」
「喔,好,嗯,……好。」瑞爾嚇了一跳,他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在微光裡不管什麼都變得一片模糊,他伸手要拿捲軸,有些心驚膽跳地看見大教授乾枯的手爪。
「孩子。」大教授突然說。
「是?」瑞爾嚇了一大跳,手就停在半空中,而抬起的目光與蝙蝠精的視線相對,他在一片漆黑裡彷彿又陷入了夢境。
「我……是什麼時候的?」那聲音聽起來那麼遙遠而不真實,瑞爾疑惑不解的想著這聲音究竟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一面習慣性地朝上一看。
「華光海岸金色洞窟,四十七年……華光海岸!?」瑞爾唸出來後,自己反而又被嚇了一次:「真的第四紀元!」
「薩特,你下次要注意有人這樣子確認真實之眼的存在。」海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快:「大教授,您這樣真是太不厚道了,難道我們會不告訴您嗎?」
「出其不意最難防備,薩特是個沒腦子的,你們要幫忙注意著點。」大教授把任務書放到瑞爾手裡,直起身子,呼了一口氣:「很久沒有看到真實之眼了。也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大的宿主了,你們要當心著點,這孩子就靠你們了。」
「我們會依照您的吩咐注意點的。」哥特立刻就接了話。
「好啦我沒腦子啦……」薩特嘀咕了一句。
「在這方面那是真的沒有什麼腦子。」諾恩嘻皮笑臉的跟進。
薩特特別孩子氣的哼了一聲。
「任務書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你們就是去最深處神宮看看,把你們走的路線畫出來,看看值不值得去發掘,再出來告訴所有人,紅寶石神像已經被拿走了就好。」大教授低著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是。」薩特點點頭。
「特地叫我們過來,就是要確認瑞爾的真實之眼?」艾可開了口:「大教授,你怎知道瑞爾有真實之眼的?」
「不,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們的新成員。」大教授頭上的翅膀輕輕拍了拍,他再度抬頭,看著艾可,嘆了一口氣:「還有你,艾可。我聽說你打算進大法師之塔?」
「你怎麼這個也知道?還說你不知道!」艾可退了兩步,用法杖直直指著大教授。
「每次有人要進大法師之塔,就會變成新聞,我不必出門也知道。」大教授看著艾可,卻嘆了一口氣:「你真的想好了?那個地方,一進去就不能出來……如果只是要找父母,其實不需要進去。」
「我才不是要去找他們呢。」艾可聳聳肩:「除非我在裡頭碰上什麼需要他們專業解答的地方,不然我也不會特地去找他們。」
「艾可,你要進大法師之塔?」薩特插嘴。
「嗯,我在考慮進去。」艾可笑了笑。
「那一進去就……」
「就出不來。」艾可點點頭:「不過,在外面也不一定就比較有趣,等我覺得很無聊的時候,就會進去吧。」
「是說那個一進去就不能出來,要把自己對魔法的知識全部留下的那個大法師之塔嗎?」瑞爾怯怯地問。
「還有第二個大法師之塔嗎?」亞雷斯笑著點點頭。
「亞雷斯你會和艾可一起進去嗎?」瑞爾又問。
「會啊。」亞雷斯點點頭。
瑞爾低下頭,猶豫躊躇著張嘴又閉上。
「如果你想知道,艾可的爸媽是薩雷斯和瑪蒂,」海爾說:「對,就是那兩個號稱第五紀元以來最偉大大法師的那兩個人,他們也進了大法師之塔,十幾年前。」
瑞爾的嘴巴就張大了。
「他們兩個想把自己的東西留在外頭又不想收徒弟,然後就生了我。」艾可哼了一聲:「所以我決定不要讓他們稱心如意,等我在外面玩膩了,就要進大法師之塔,把全部的東西都放進去,什麼都不要放在外面。」
「雖然我會覺得很可惜,但還是希望你能夠一切順利。」薩特嘆了一口氣。
「沒那麼快走啦,再兩三年吧?」艾可歪歪腦袋。
「你們在考古學會也做了很久吧。」大教授開口,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十年了?」
「今年剛好十年。」哥特說。
「十年了?這麼久。」薩特看起來很驚訝。
「你什麼時候要退休?」大教授看了薩特一眼,頭上的小翅膀又拍了兩下:「沒死的話,就到藏書塔來,和我一起看守藏書吧。」
「好啊,再過個十來年就差不多了吧。」薩特點點頭,然後輕輕啊了一聲,轉頭有些為難的看著哥特和諾恩。
「這裡也有太陽神的教會,你在擔心什麼。」哥特連看都懶得看他。
「我就來這裡每個月把人從塔裡搬出去。」諾恩笑嘻嘻的:「雖然沒有艾可的時間那麼長,不過我的光亮術也是挺好用的。」
「那我可知道以後要到哪裡來找你們啦。」海爾笑了起來。
「才幾歲啊連退休生活都想好了,你們真的是年輕人嗎?」兀莉白了薩特一眼,然後也笑了起來:「啊隨便啦,反正你們就是這個樣子。」
「這樣我過來就不方便了……」瑞爾有點難過的插嘴。
「說服辛雅搬來總會鎮就行啦。」薩特提議。
然後瑞爾就真的開始考慮了。
「好啦與其想那麼久以後的事,我們還是先去把這個任務完成了再說吧,資料還沒收起來呢。」薩特看瑞爾竟然真的開始考慮要怎說服辛雅,立刻轉變了話題。不是他壞心眼故意提出一個看似有可能但其實根本辦不到的要求,他剛剛只是在開玩笑而已,沒想到瑞爾就當真了。
——真要說,賢者們一個一個領地意識都很強,隨便入侵或者隨意要求對方離開他的地盤,對那些賢者們來講,都是天大的侮辱。
想到惹惱一個賢者,耳朵會受到多麼可怕的待遇,就讓薩特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而哥特也是見識過辛雅「憤怒地說教」這一被動技能有多可怕的人,這時候就站在旁邊,發出了鄙視的嗤嗤笑聲。
「說得也是,眼前是任務比較重要嘛!」瑞爾立刻就接受了這個說法,把心思轉到了任務上:「那我們趕快回去吧!隊長!」
海爾噗地笑出了聲音,兀莉聳聳肩,諾恩小小聲的說了「也就是騙騙小孩子……」的調侃,薩特通通很厚臉皮地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到,拉起瑞爾的手,就往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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