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停止的國度(十八)

沒有想到的是，三天後艾可和亞雷斯就回來了，卻也帶回了離別的消息。

「確定要進大法師之塔了嗎？」薩特輕輕的問。




「……嗯。」艾可點點頭，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頭，表情很堅決：「不管是為了進去找拋下我的那兩個人，或是為了尋找更高深的法術，或者其他的什麼……我都覺得時間到了，應該進去了。」

亞雷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會很想念你的。」薩特看起來有點難過。

「我也會。就連你老是叫我冰飲料的事情都會懷念。」艾可看起來也很依依不捨。

「沒有了你飲料可就不冰了。」薩特嘆氣。

「結果在意的是這種事嗎！？」瑞爾在旁邊大叫起來。

然後大家就都笑了。

「離別本來就是冒險團常有的事，」諾恩大笑著揉揉瑞爾的腦袋，弄亂他的頭髮：「很多組過團的人，可能分開後就再也見不到面了，我們能跟艾可搭隊這麼久，還能好好的告別，已經是很難得很令人高興的事了！」

「……欸？是這樣嗎？還有不要再弄亂我的頭髮了啦！」瑞爾從諾恩手底下逃出，躲到薩特身後，對諾恩做了個鬼臉。

「雖然很捨不得，但是大家都有自己想做的事。」薩特笑著拍了拍瑞爾，雖然有點感傷，卻也很高興：「艾可能夠找到想做的事情並且有能力去執行，這就是最好的事了。」

「……這樣啊。」瑞爾喃喃。

好複雜啊。

感傷是真的，快樂卻也是真的。原來這麼不同的情緒可以同時存在，原來離別也可以令人愉快。也許這就是冒險的意義，不斷重複相遇和離別，最後變成溫柔而強大的靈魂。

「在這種時候打斷大家真是太破壞氣氛了。」哥特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手：「但是艾可和亞雷斯兩位，去冒險者公會註銷冒險者身分了嗎？」

然後沉默。

沉默復沉默。

「啊。」艾可說。

「啊什麼啊，啊了也不會自動註銷身分。」哥特的反應很平淡，連個白眼都沒有翻，聲音也和平常一樣：「還不快點去處理？」

「我還想說早點跟你們說就可以順道繞路去大法師之塔啊……」艾可嘟嘴。

「從這裡往神樹村三號台的路和往大法師之塔的路一點都不順，不順！」薩特大笑起來。

「啊啊，所以我們今天就要出發了嗎？」海爾漫不經心的用手捲著羊毛：「這樣要怎麼跟那些精靈祭司說我們會比他們晚到一個禮拜的事？」

「又不是不去了，只是要送朋友進大法師之塔，會晚點到罷了。」兀莉笑了笑：「對精靈們來說，想必還記得當年的大法師之塔的榮光吧？說有朋友要進去而我們要送他一程，想必不會有任何人反對的。」

「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先去冒險者公會把冒險者身分註銷吧。」哥特推了薩特一把：「還不快點，傻站著幹什麼呢？」

「說得也是，大家一起去吧，從這裡開始就都一起行動。」薩特說。

「我果然還是最喜歡你們了。」艾可笑得連眼睛都瞇起來了。

向神樹團提出晚到申請的時候，幾個精靈祭司果然沒有刁難，甚至連最不喜歡和他們說話的大祭司都對艾可說了恭喜。

「不在此處的你，去到不在他處的彼處，就像金蘋果落到了銀網子裡。」大祭司溫柔淡雅的微笑，說了謎語一般的話語。

「……他是在恭喜艾可吧？」兀莉偷偷的問諾恩。

「應該是吧。」諾恩笑嘻嘻的用氣音回答：「我跟這些吃葉子的種族基本上沒有什麼交情，就更別提這些種族裡講話最難懂的祭司們了。」

「我是我，我是一，也是全。」艾可撇撇嘴，瞇起了眼睛：「我在此處，也在彼處。」

「艾可這是不高興了嗎？」兀莉繼續問。

「看起來像是。」諾恩繼續答。

「也罷。」精靈大祭司笑著搖了搖頭：「你從來處來，從去處去吧！終歸一切都是葉尖的露水。」

「所以這是同意了嗎？」兀莉猜。

「我不知道……」諾恩一點都不在意的看向薩特。

「謝謝您。」薩特笑得很開心。

「嗯，他們答應了。」諾恩轉回頭答。

「看著薩特回答並不能算回答。」兀莉翻了個白眼。

「不會啊作弊也是一種解答的方法。」諾恩嘻皮笑臉。

「你們要送艾可和亞雷斯去大法師之塔的話，隊伍不是一下子就少了兩個法師嗎？更何況是這麼強力的法師。」萊格在一旁插嘴，顯得很憂心忡忡：「那我們的任務怎麼辦？」

「那不要緊吧？」薩特愣了一下才回答：「只是去勘查神樹村三號台而已，有精靈祭司們隨行，就算祭壇那裏真的有什麼風險，也應該是不用擔心的。」

「但你們以後呢？」萊格看起來更憂心了：「現在很多危險任務能接，都是因為艾可在的關係吧。他要去大法師之塔了，你們還能接比較危險的任務嗎？怎麼會在這時候進大法師之塔呢？年紀輕輕的，為什麼要進去？太年輕了！說起來近幾十年來進大法師之塔的平均年齡越來越低，艾可你還沒有滿十八吧……」

「我二十二啦。」艾可插嘴。

「就算你二十二了也沒有進去的道理！」萊格拼命搖頭：「哎，以前進大法師之塔的法師，哪一個不是六十以上八九十了才進去，你們年紀輕輕的，為什麼要進去那種地方？就算真的想追尋所謂的不可知的魔法的奧秘，也等體驗完人世的風景之後再說啊！」

薩特原本皺起的眉頭就放鬆了。他輕輕地笑了起來，看了艾可一眼。

「人老了就囉嗦啦，」艾可噘起了嘴，拉起亞雷斯的手：「反正我們已經說完了，也已經確定要進去了，就是這樣啦！我們還要去公會註銷冒險者身分呢，明天就要走了，趕時間趕時間。」

「一路平安。」精靈大祭司笑著與他們道別。

「這句話我就聽得懂了。」兀莉感嘆。諾恩沒忍住，一不小心笑得太大聲，連忙收聲，哽得咳起嗽來。

「所以說人的麻煩都是自找的。」海爾從他們身邊走過，悠悠然然閒適得像是一片雲：「有隊長在，我根本懶得去聽他們到底說了啥。」

「講得好像你能聽懂一樣。」哥特說。

「每一個字我都懂了。」海爾正氣凜然。

「湊在一起就不懂是吧，我明白的。」諾恩拍拍海爾的肩膀。

海爾一邊笑，一邊抖掉了諾恩的手。

一直到他們一行人都告辭出了學會大門，萊格還在搖頭嘆氣，大有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這樣的模樣。

「光是這樣看，他倒真的像是個好人。」哥特一邊走，一邊若有所思的說。

「本來也沒有人全部都是壞的。」薩特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他是個很爛的學者，但你也不能說他就是個壞人……真的有全部都壞的人也是很稀有的，要是能看還真的應該看一下呢。」

「所以隊長你不討厭他了嗎？」瑞爾問。

「沒有啊，我還是很討厭他，只是我討厭他跟他不是壞人是兩回事，不衝突的。」薩特搖搖頭。

瑞爾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推開永遠都吵得像菜市場的冒險者公會大門，瑞爾跟著大家一起擠到了櫃檯，拿了表單之後又擠到了公用的桌旁，艾可愁眉苦臉的填起了表單，亞雷斯則是慣例的沒什麼表情。

「我們去看看佈告。」薩特說：「你們就慢慢填吧。」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厚的表單，沒個半天大概是填不完的。」海爾一臉心有餘悸：「太可怕了，註冊的時候明明只要填一張紙。」

「你不當冒險者了，公會就不能從你身上撈錢了，當然要逼你不想退會。」哥特沒什麼表情：「不然你以為倉庫那些好幾紀元前的神兵利器都是怎麼來的？」

「這聽起來很像是就地搶劫。」諾恩說。

「多多少少吧，也是有不少垃圾。」哥特點點頭。

「──啊，最近是又出了什麼事？」薩特忽然說。

大家順著他的視線轉過去，就看到布告欄上貼了一張公告，墨跡鮮明，顯然是最近才剛剛貼上去的。

『安心安全的召喚，建立在合理的契約之上。──冒險者公會召喚師管理部關心您。』

「哦，也不是什麼大事，」海爾點點頭：「就是最近又有人祭品跟要求條件不合比例惹毛了召喚來的魔物，公會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對方送回去而已。」

「折損了多少人？」薩特皺眉：「事後處理局又要忙得昏頭了吧……啊，海報居然就貼在隔壁而已。」說著他伸手把那張邊緣已經捲起來的海報給按了回去，從空白的地方拔了一顆圖釘，好好地將海報釘牢在上頭。

「這張還在啊？」瑞爾盯著那張寫著『社會課徵人：抗壓性強、靈活度高、歌藝好或肯用心學習、吟遊詩人尤佳。』的海報感慨。就連買樂器可報公費的那行文字也好好的呢，只是有點褪色了而已。

「事後處理局什麼時候都在徵人，特別是社會課。」薩特嘆了一口氣：「畢竟是報喪的單位，還有人說他們是報喪鳥，很不受歡迎呢。但也不想想，如果沒有這些人，冒險者的家人們又怎麼能見到親人的遺物呢……」

「誰會希望自己的遺物被他們送回老家去啊，不吉利。」諾恩說。

「但你也不能確定永遠用不到。」薩特不以為然：「準備好了沒有用到，總比要用的時候沒有準備來得好。」

「這種說法特別的不討人喜歡呢。」諾恩指著薩特說。

「所以諾恩你不喜歡隊長了嗎？」瑞爾問。

「很遺憾，還是喜歡得要命，」諾恩莊嚴肅穆的皺起眉頭，用演講一般的口吻這麼說：「區區一點點討人厭的話就想質疑我對薩特的真心嗎？真是太天真了。」

「那還真是遺憾啊。」薩特笑咪咪的回答。

「我順便去更新資料好了。」海爾往櫃台走去。

時間就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中渡過，艾可寫資料寫得咬牙切齒，但填完長長長長的表格以後，註銷冒險者身分的過程倒是快得像眨個眼一般，繳交上去了，確認無誤了，拿回原本寄放的東西了，清點完畢了，從此再也不是冒險者了。

「………結束了呢。」艾可有點怔忡。

「馬上又要開始了。」亞雷斯握了握他的手。

「也是，以前沒註冊還不是也這樣打。」艾可輕鬆的笑了笑，像是很快地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了一般───他的確是放下了，他把他所有寄放在冒險者公會的行李家當都給放下了。

「──嘿！」瑞爾大叫起來：「那是我的儲藏櫃！」

冒險者公會有給冒險者的倉庫，裏頭有大小不等的儲藏櫃，價格與空間成正比，當然如果你本身是一個空間魔法師，要把租來的小儲藏櫃變大也不是不可以的，但一般來說空間魔法師都更喜歡把所有東西塞進小袋子裡帶著四處走，所以，倉庫還是維持著價格與大小成正比的邏輯。

瑞爾租了一個很大的儲藏櫃，而艾可本來租的儲藏櫃跟他的差不多大。

所以轉眼間就被塞滿了。

「帶著走太重了。」艾可看起來很滿意似的拍了拍手：「這樣塞多好啊，公會規定註銷冒險者身分的人不能把東西扔在公會啊不然要罰款的！」

「那你賣給別人啊！」瑞爾叫了起來。

「賣掉的錢又不能帶走，大法師之塔裡頭根本就用不到錢。」艾可聳聳肩，用力的揉了揉瑞爾的頭髮：「雖然裡面也有不少垃圾，不過我懶得整理，就全部一起留給你了哦！」

「我拿去賣掉喔！」小男孩張牙舞爪地威脅著。

「哈哈哈要賣高價喔。」艾可大笑。

「不要啦你自己留著啦。」瑞爾就洩氣了。

「就給你啊，反正我也用不到了。喔對了，這個給你，最後的禮物喔。」艾可揮了揮手，然後神秘兮兮地從口袋撈出一條項鍊，遞給了瑞爾。

「這什麼？」瑞爾好奇的問。

「我這個天才解讀出來的時間結界的咒語。」艾可一臉認真。

「我不要啦！」瑞爾嚇得手一抖，差點把項鍊丟出去。

「小心點啊這塊水晶我也就那麼一塊而已呢！」艾可七手八腳地接住了項鍊，還白了瑞爾一眼：「好不容易才弄出來的，掛著！」

「不要啊嚇死人了！不掛！」瑞爾躲到薩特身後，用他自以為最惡狠狠的語氣大聲拒絕。

「隊長你看瑞爾啦。」艾可委委屈屈的跺腳：「我送他的禮物耶。」

「為什麼要送時間結界啊………」薩特也是滿臉不解。

「把這個往萊格身上丟就可以發動了。」艾可很認真地解釋。

「多大仇啊！」連薩特都叫了起來。

「好禮物啊！」諾恩讚嘆：「多弄幾個來來來我收著吧，碰到對我們隊長不懷好意的就扔他個四五六七八個………」

「你以為這是蘋果滿樹摘呢！」艾可白了諾恩一眼：「不過也是可以給……」

「還是給我吧！拜託給我！」瑞爾大叫起來。不能給諾恩啊絕對不可以！他是真的會把這東西往別人身上砸過去的人啊！天知道是不是真的會砸萊格啊！一碰到跟薩特有關的事情，諾恩就特別失去道德原則，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哦，好吧，既然瑞爾這麼想要的話。」艾可笑嘻嘻的擺擺手：「瑞爾都說要了，就沒你的份啦。」

「啊真是太可惜啦。」諾恩也笑嘻嘻的抖了抖肩膀，看瑞爾小心翼翼的接過水晶項鍊，小心翼翼地掛在脖子上，再小心翼翼地塞進衣服裡。

「別欺負瑞爾老實啊你們。」哥特還是說話了。

「才沒有呢。」艾可垂下視線，看著瑞爾笑了：「雖然不是真的用丟的就能發動，可是咒語刻在水晶裡，用法力才能讀。」

「……噢。」瑞爾愣愣的，看背著光的艾可嘴角含著一個微笑，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下半張臉，但那一瞬間，正是這樣模糊的面容，反而讓他更強烈的感到了一種悽愴感。

大精靈祭司說，艾可不在此處，應該要去在他處的彼處。

離別的痛苦那麼深，所以他忍不住就哭了起來。

如果再也不會相見，我想把你此時模糊而美麗的模樣，印在記憶最清晰顯眼的地方。